凌晨四点，帅府偏厅的灯还亮着。
慕奉安被副官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墨色的。他跟着副官穿过两进院子，走进偏厅时，张作霖正坐在一张方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壶和两只杯子。桌角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
张作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口的地面上。慕奉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深色短打的汉子正跪在门槛内侧，膝盖压着青砖，后颈上全是汗，顺着领口往下淌。他低着头，只能看到半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
“后门，新轮胎印。”那人说话时气息不稳，“两道，从东边土路拐过来的，印子压得很深，卸货的地方在库房后墙根，泥地上有麻袋拖过的痕迹。估摸是凌晨一点前后的事。”
张作霖摆了摆手。跪着的人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偏厅。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张作霖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然后把桌上那只空杯子推到了慕奉安面前。他提起茶壶，给那只杯子倒了半杯热茶。
“坐。”
慕奉安在方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茶杯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没有马上端杯子。
张作霖给自己也续了半杯，放下茶壶，两只手拢在杯壁上捂着。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好奇。
慕奉安看着茶杯里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茉莉花瓣。
“日军的驻防图有规律。”他说，“弹药库不设在铁路主干线上，一定在支线末端。支线不能超过五公里，太长容易被切断。库房离支线末端不能超过三公里，太短装卸不安全。南满线上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两处。”
张作霖端杯子的手没有动。
“哪两处。”
“奉天和长春。”
“那你为什么说奉天。”
慕奉安抬起头。
“因为长春弹药库上个月刚满编。我查过前三个月的运量，长春那边连续九周都有车皮进出，库存应该是满的。奉天这处空了半年，按日军的补给周期算，该补了。”
张作霖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慕奉安，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偏厅里很安静，院子里传来夜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说。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分不清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参谋长天亮会来找你。副官也会来。还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山田，日本顾问。这个人你小心点。”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伸手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边还没有发白，院子里黑沉沉的。他放下门帘，回头看了慕奉安一眼。
“你再坐会儿。等天亮。”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慕奉安一个人坐在偏厅里，面前那杯茉莉花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把杯子推回桌子中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城墙方向有一两点灯火在雾气里泛着昏黄的光。
天亮来得很快。
慕奉安在偏厅里坐到天边发白，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副官站在门口，冲他点了一下头。
“参谋长在正厅等你。”
正厅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参谋长坐在八仙桌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报告，纸上压着一块镇纸。他的眉头从慕奉安进门就没有松开过。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本簿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另一个人站在八仙桌右侧，离所有人都远一点的位置。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尊摆在那里的瓷人。
慕奉安在厅中央站定。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参谋长第一个开口，但话是对副官说的。
“就是他？”
副官点了一下头。
参谋长把桌上的报告合上，推到一边。他看着慕奉安，目光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慕奉安那双没有换过的军靴上。
“大帅说让你把那个盒子的原理写出来。”
慕奉安说了一声是。
他还没迈步，那个穿西装的人开口了。他说的是一串日语，发音很标准，语速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あなたはどこから来たのですか。”
你从哪里来。
参谋长和副官同时转头看那个人。副官的笔停在本子上，参谋长皱着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们听不懂。
慕奉安没有看参谋长，也没有看副官。他转向那个穿西装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用同样标准的日语回答。
“鉄道の向こう側から来ました。”
从铁轨那边来。
山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没有动，但眼镜后面的瞳仁收缩了一瞬。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参谋长听不懂日语，但他看懂了山田的表情变化。他回头看了副官一眼，副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听懂。参谋长转过头来，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山田改用中文了。他的中文也很标准，只是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卷舌。
“你说什么。”
慕奉安看着他，没有回避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我说，我是从皇姑屯铁轨那边来的。你觉得我是从哪里来的。”
山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要追问。就在这时候，正厅的门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像是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帘。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张作霖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纸边已经被他攥得起了皱。他先看了山田一眼，目光不重，但山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下去吧。”
山田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经过慕奉安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斜了一下，像一把刀背在暗处蹭了一下。然后他走出了正厅。
张作霖等山田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才走到八仙桌前，把那张电报纸拍在桌面上。参谋长和副官同时凑过来看。慕奉安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日本人也在查你。”张作霖说。
他的手指点在电报纸上的一行铅字旁边。慕奉安看不到那行字的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张作霖指的那个位置下面画了两道铅笔线。
“查我什么。”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
“查你从哪儿来的。查你穿的那件衣服。查你在皇姑屯干了什么。”
参谋长插了一句：“大帅，山田刚才问话的方式不对劲。他好像认识这个人的口音。”
张作霖摆了一下手，没让参谋长继续说。他把电报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慕奉安，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戒备还是兴趣。
“你刚才跟山田说的什么。”
“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铁轨那边来。”
“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
张作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没有痕迹，但确实是在笑。
“行。”他说，“你回去吧。今天哪儿也别去。”
慕奉安说了一声是，转身往正厅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张作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慕奉安。”
他停步回头。
“山田这个人，以后离他远点。他不是来当顾问的。”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前院往西跨院走，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正厅侧面的回廊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山田。他站在廊柱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的烟，目光跟着慕奉安的背影转了一路。慕奉安没有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径直走进了西跨院的月亮门。
回到厢房，他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还放在原处，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杯翻过来，用手指蘸着壶底最后几滴凉茶，在桌面上又画了一条线。
这次他画的是奉天城的街道图。从帅府出发，往东三条街，再往南拐两个弯，在一处标注着“满铁附属地”的方块旁边，他画了一个叉。
那是山田的住处。
他看着那个叉，然后把桌上的水痕全部抹掉，把茶杯倒扣回去。窗外传来帅府卫队换岗的哨声，整齐而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