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帅府大门外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慕奉安从后斗跳下来,军靴落地时扬起一小片尘土。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帅府的门楣,两名卫兵已经从两侧围了上来。左边那个伸手就去够他腰间的装备带,右边那个的手按在枪套上,拇指挑开了扣带。
慕奉安没有动。
他把双臂平举,与肩齐平,掌心朝前。这是一个标准的配合搜身姿势,既没有反抗的意图,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左边那个卫兵的手在他腰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始逐一翻查他的装备。先摘下了望远镜,接着摸到了后腰那个已经拆掉核心部件的电磁装置残壳,最后从里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卫兵把三样东西放在门口警卫室的托盘上,又从头到脚拍了一遍他的作战服,确认没有夹带其他东西后才退后一步。
“进去。”
慕奉安放下双臂,跟着其中一名卫兵穿过前院的石板路,走上正厅前的台阶。他的目光一直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
正厅门口还有一道岗。站岗的卫兵接过托盘,掀开作战服的每一个口袋又重新翻了一遍——望远镜、残壳、那张折叠的纸,一样一样检查过后,才侧身让他进去。
正厅很大,比他在偏房醒来的那间屋子大了三倍不止。地面铺着青砖,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烟灰缸和一把紫砂壶。张作霖坐在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从他面前袅袅升起。
慕奉安走到厅中央站定。他面前隔着那张八仙桌,与张作霖相距约五步。
张作霖没有看他。
他抽了一口雪茄,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散开的时候,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烟灰落进缸底。然后他把雪茄摁灭在缸里,拧了一下,确认没有火星,才抬起眼看着慕奉安。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厅里很安静,门外院子里的鸟叫声传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又弹起来。慕奉安没有立刻开口。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托盘上的那张纸,视线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那张纸打开看看。”
张作霖没有动。他盯着慕奉安看了两秒,然后偏头朝门口的卫兵点了一下下巴。
卫兵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托盘上的纸,走到八仙桌前。他看了张作霖一眼,确认了眼神,才把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不大,约一尺见方,折痕处已经有些发毛,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展开之后,上面布满了铅笔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张作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纸的左上角,那里画着一条从奉天向西南延伸的铁路线。他沿着铁路线往南看,每一段旁边都标注着数字和字母——里程、桥梁编号、坡度。铁路两侧散布着十几个用圆圈标记的位置,每个圆圈旁边都写了驻防人数和换防时间。
张作霖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个圆圈上。那个圆圈位于奉天城南约二十里处,旁边标注着“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三大队,驻员二百四十,换防日每月七、二十一”。
他又看了几个圆圈,然后直起腰,绕过八仙桌走到慕奉安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张作霖用指节在纸面上敲了敲,正好敲在那个圈上。
“这是哪儿。”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
“关东军奉天弹药库。”
张作霖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天后有一批炸药运进去。”慕奉安的声音很平,“从大连港上岸,经南满铁路转支线,凌晨一点左右到。到时候你派人去看,后门会有新轮胎印。”
张作霖抬头看他。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慕奉安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慕奉安站在那里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均匀。
“三天后。”张作霖重复了一遍。
“三天后。”
张作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太师椅前,但没有坐下。他一手撑着椅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半晌,他开口叫了一声门口副官的名字。
“去叫参谋长来。”
副官应声跑出去。张作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烟灰缸旁边那只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没有给慕奉安倒。
“你站那边等着。”
慕奉安退后两步,站到了厅堂的柱子旁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展开的纸上,纸上的铅笔线条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参谋长来得很快。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男人,穿一身灰蓝色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慕奉安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八仙桌前,低头看那张纸。
“大帅。”
“你看看这个。”
参谋长俯身看了约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他伸出手指在铁路线上的几个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直起腰。
“大帅,这份东西……”
“你也看出来是真的。”
参谋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头又看了慕奉安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这位是?”
“你就先别管他是谁。”张作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告诉我,这份东西有用没用。”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
“有用。”他说,“如果上面的换防时间是对的,那我们至少能摸清南满线上所有关东军的布防节奏。第三大队那个弹药库,我们盯了三个月,一直没摸清他们运炸药的时间规律。”
张作霖放下茶杯。
“三天后你派人去看。后门,新轮胎印。”
参谋长点了一下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慕奉安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张作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慕奉安。慕奉安站在柱子旁边,没有动。
“你那个盒子。”张作霖开口。
“拆了。”
“还能装回去吗。”
“能。”
张作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厅堂门口,朝院子里招了一下手。一名副官跑过来。
“把西厢那间收拾出来,给他住。”
副官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张作霖转过身,面对慕奉安。
“你从今天起就住帅府。哪儿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做。我要看三天后你说的对不对。对了,我们再谈后面的事。错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话。
慕奉安说了一声是。
张作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慕奉安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前时,张作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慕奉安。”
慕奉安停步,回头。
“你说你是从未来来的。那你告诉我,未来的奉天是什么样。”
慕奉安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厅堂的青砖地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未来的奉天,铁路上跑的都是自己的火车。”
张作霖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还是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走吧。”
慕奉安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晨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跟着等在廊下的副官穿过月亮门,走进西跨院。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
副官推开西厢房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间是空着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吃饭会有人送来,需要什么跟门口说一声就行。”
慕奉安走进房间,四下看了一眼。一张木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茶杯。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副官走后,他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他贴身藏了许久的布片,但手指碰到布片边缘时又停住了。
他抽出旁边那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放在桌上,用食指蘸着壶里的凉茶在桌面上画了几笔。几滴水痕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桌子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那条线是南满铁路。
他盯着那条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线的末端点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奉天。
第二个点,是大连。
第三个点,他没有画出来,只是用指尖点了一下桌面。
窗外传来帅府卫队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节奏整齐。慕奉安用手指把桌面上的水痕抹掉,然后把茶杯重新倒扣回去,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起身走到窗前。后花园里的花匠还在浇水,只是换了另一棵松树。水壶嘴里的水在阳光里闪着碎光,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慕奉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茶壶盖吹得晃了一下。
他的手按住茶壶盖,目光越过花园里的松树,看向更远处——城墙的方向。城墙之外,是奉天城外的旷野和铁轨。
三天。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距离那个弹药库后门出现新轮胎印,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