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姑屯的夜风裹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从铁轨尽头一路灌进草丛。
慕奉安蹲在伪装网下面,右膝压着潮湿的泥土,左手撑着地面,右手食指悬在一个巴掌大的铁盒上方。铁盒表面的金属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暗,上面三个焊接的旋钮有两个已经扭到了尽头,第三个还差最后半圈。
前方三百步,铁轨在月色下泛着两道冷光,笔直地插进黑暗里。铁轨下面的碎石道床被人翻动过,新土和旧渣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样。但慕奉安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三十袋炸药,每一袋都用油纸包了三层,导线从碎石缝隙里引出来,沿着道床外侧的低洼处一路延伸到三百米外那片矮树林里。
矮树林里有一个人。慕奉安已经盯了他两个钟头。那个人的手一直按在一台手摇发电机改装的起爆器上,只要合上闸,三十袋炸药会在同一瞬间把那段铁轨连同上面的车厢一起掀上天。
但那个人在等。等专列进入最佳起爆点。
慕奉安也在等。
他的右耳贴着一块从报废电报机上拆下来的电磁线圈,线圈的另一头连着一个铜片触点。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废旧零件攒出来的东西。原理很简单:当导线中有电流通过时,线圈会产生磁场,只要磁场强度足够大,就能在触点闭合之前触发另一个电路。
一个提前三分钟的电路。
额头上有一滴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慕奉安没有擦。他的呼吸压得很深,胸腔几乎没有起伏。远处传来汽笛声,专列已经在五里之外,车头的灯光在弯道处一闪而过。
矮树林里那个人的手动了。他俯身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小型望远镜,然后直起腰,右手握住了起爆器的合闸手柄。
慕奉安的手指按下了旋钮。
铁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进了铁皮盒子。他感觉到线圈的温度在升高,铜片触点在磁场的作用下开始微微震颤。三百米外的矮树林里,那个人用力合下了闸——
没有反应。
起爆器的手柄被推到了底,但预期的爆炸没有发生。那个人愣了一下,又用力推了一次,起爆器的铁壳发出咔咔的空响。他站起来踢了起爆器一脚,弯腰去检查导线。
就在这时,三十袋炸药同时起爆了。
时间差了一点三秒。
火光从铁轨下方喷涌而出,像一条被压在地底的赤色巨蟒突然翻身。碎石和泥土被抛上十几米的高空,铁轨发出尖锐的金属断裂声,一段两丈长的钢轨像一根烧红的火柴棍一样弹起来,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后砸落在三十步外的地面上。烟尘和硝烟混在一起,形成一面灰黑色的墙,向两侧猛然推开。
专列的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玻璃窗从车头到车尾依次炸裂,碎片像冰雹一样打在碎石地面上。车轮在铁轨上碾出一串刺耳的尖叫,但车厢没有翻。铁轨只断了一截,后面的路基还在,列车在巨大的惯性中向前滑行了十几步后停了下来。
卫兵从车厢门口涌出来,有人端着枪蹲在车门旁边,有人往车头方向跑。烟雾里全是喊声和咳嗽声。
慕奉安从伪装网下面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腿没有软。他把望远镜攥在右手里,从草丛中走出去,脚下的碎石被月光照得发白。
专列的车门已经打开了。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扶着一个穿长袍的人从车厢里走出来。那个人的长袍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玻璃,右边的袖口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但没有见血。他被人扶下梯子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站到碎石地面上后却推开了卫兵的手。
张作霖自己站住了。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断裂的铁轨,目光在那一截被炸得扭曲的钢轨上停了片刻,然后抬头,穿过尚未散尽的烟雾,看见了从草丛方向走过来的慕奉安。
慕奉安在距离张作霖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张作霖没有问你是谁。他围着慕奉安转了一圈,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脚上的军靴开始,一直看到头顶的风镜,最后停在那件黑色作战服的材质和缝线上。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慕奉安袖子上的布料,然后收回手,退后半步。
沉默持续了三秒。
“你是哪边的?”
慕奉安放下望远镜,左手贴住裤缝,右手抬至眉边,敬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军礼。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没有躲闪。
“我是未来派来的人。”
张作霖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是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没有接话。
风从铁轨断口处吹过来,把张作霖长袍的下摆掀了一下。他转身走了三步,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第三步落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偏过头,声音从肩头方向传过来。
“跟我回帅府。”
慕奉安放下敬礼的手,迈步跟上。脚下的碎石响了一声。
车队停在铁轨南侧两里外的土路上,三辆黑色的轿车和两辆护卫卡车。张作霖上了中间那辆轿车,慕奉安被安排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车队在夜色中向南驶去。慕奉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土路被车灯一段段照亮又一段段暗下去。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副望远镜,左手掌心有一道被铁盒边缘硌出的红痕。
后座传来张作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你那个盒子是什么东西?”
慕奉安偏了一下头,从副驾驶的位置看向后座。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让炸药早响了一点点。”
张作霖没有睁眼。
“响早了,车就没翻。”
“对。”
“我不用死。”
“对。”
张作霖沉默了一会儿。车队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身颠了一下。
“那你图什么。”
慕奉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车灯在土路上扫出一片游动的光。路两边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图你活着。”
张作霖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车队在黎明前驶入奉天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晨雾里发着模糊的光。车队没有去帅府正门,而是从侧门直接驶入后院。
慕奉安被带进一间偏房。两个卫兵站在门口,没有搜他的身,也没有问他的身份。房间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只粗瓷碗。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望远镜放在桌上。窗外天光渐渐从灰白转为浅蓝,院子里有鸡叫声传进来。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副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大帅让你过去。”
慕奉安站起来,拿起望远镜,跟着副官穿过两进院子,走进一间宽敞的正厅。张作霖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盖碗茶,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
慕奉安走到厅中央停住。副官退到门口。
张作霖揭开茶盖,吹了一下浮沫。
“你叫什么。”
“慕奉安。”
张作霖抬了一下眼皮。
“慕奉安。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自己。”
张作霖喝了一口茶,把盖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抬手朝慕奉安手里的望远镜指了一下。
“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慕奉安走过去,把望远镜放在茶几上。张作霖拿起来,凑到眼前对着厅外的院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用拇指摸了一下镜筒上的刻字——那是一行他看不懂的字符。
“你从哪儿来。”
“我说过了,未来。”
“未来是哪一年。”
“我不能说。”
张作霖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说。那你来干什么。”
“来让你活着。”
张作霖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慕奉安的肩膀看向厅外的晨光。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张作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慕奉安,目光很冷。
“行。”张作霖说,“你先住下。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做。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从未来来的。”
慕奉安说了一声是,转身准备出去。
“等一下。”张作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慕奉安停住脚步,回头。
张作霖用指节敲了敲茶几上的望远镜。
“这个东西,值一条命。”
慕奉安没有说话。他走出正厅,阳光从东边的院墙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副官等在廊下,见他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房间给你换一间。”
慕奉安跟着副官穿过月亮门,走进另一进院子。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石井。副官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间比刚才那间大一点,有窗户。吃饭会有人送。”
慕奉安走进房间,站在窗前。窗外是帅府的后花园,几棵松树在晨光里投下斜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而沉闷。
他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被汗浸透的布片,摊开在手掌上。布片上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最中间是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奉天。
他用拇指把布片上的褶皱慢慢抹平,然后折好,重新放进口袋。
身后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慕奉安在窗前站了很久,一直到日头升到槐树顶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右手掌心那道被铁盒硌出的红痕还没有消退,食指上还留着按下旋钮时的触感。
三天。
距离那个弹药库的炸药运进去,还有三天。
他转过身,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只粗瓷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茶入口的时候是苦的,但喉咙里留下了回甘。他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
窗外传来一声哨响,是帅府卫队换岗的信号。慕奉安放下碗,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算弹药库的方位、守备人数和换岗时间。
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一直没停过。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桌角移到了地面中央。碗里的茶凉透了,但他没有再喝。
他站起来,把粗瓷碗放回桌上,走到窗前。后花园里有一个花匠在给松树浇水,水壶的嘴很细,水流在阳光下闪着碎光。花匠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浇水。
慕奉安收回目光,在桌边重新坐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