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道人垂下眼，看着指腹上化尽的冰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那迷茫只存了片刻，便被丹田深处一道新的裂响碾碎。冰核纹路从细纹陡然扩成豁口，寒气激射而出，沿经脉四窜，左腿膝弯猛地一软，他单膝磕在石案边沿，案面六页纸震得跳起又落下。石案一角被他攥住的指节按出蛛网般的细纹，霜从掌缘漫开，覆上墨迹已干的"四十余亩"四字，将笔画重新冻回纸上。
他慢慢直起身。左半边视野的白雾散了，师尊的面容沉入雾底，像石子落进深水，再看不见。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师尊问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站在冰窟边沿，浑身湿透，牙关打颤，年仅十四。他没有答，师尊也没有再问，只把他拎回崖顶，裹进那件灰袍。灰袍的暖意他记了百年，后来闭关渐深，暖意就淡了，淡到以为从未有过。直到今时白雾里那张脸再次开口，他终于听清了师尊当年没说完的后半句——你冷吗，就过来。
玄冰道人将石案上的纸页收拢，叠成一方，纳入袖中。袖里寒气漫出来，纸边脆得像枯叶。他转身推开殿门，门轴转动时嘎地一声，锈了，往年冰封锁死的合页不知何时已能转动，轴缝里滴出浊水，浑浊中掺着细沙。灵麦根须改过的地气已经上溯到了崖底。
他站在殿门外，冰崖的光景入眼时令他眉心一跳。崖壁冰棱从前如万剑垂悬，直指地面，寒光刺目；如今近根处泄了水，水痕顺冰柱淌下，把每根棱柱的根部泡得透明，像烛泪堆叠。更远处山坳口的监测点石台塌了半边，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苔藓。极北冰崖的岩面上生出了苔藓。
玄冰道人阖目。丹田冰核豁口边缘的碎屑簌簌剥落，每落一片，他便觉出一道力量从核体表层剥走，散入经脉，散进四肢百骸，散到指尖时已淡成游丝。他在用损耗换储备，将冰核表层的碎屑全部激化成可调用的寒气。代价是核体每薄一层，那道豁口就深一分。但他不再计较。腰侧冰晶复生，这次他没等它爬到肋骨，便将右掌按上丹田，自豁口处猛力一扯。剧痛自腹底炸开，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寒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练，三百年积蓄的冰核表层就此崩解了一整圈，化作滚滚寒气灌入经脉。他睁开眼时，双瞳泛出琉璃般的青色，唇色却褪成惨白。
他将袖中纸页取出一张，沿折痕撕开，碎屑在掌心里旋成一团冰晶，他张口一吹，碎屑散入风中。风过处，崖顶冰棱震颤，万根齐鸣。崖下山坳里静伏的冰晶大军闻声抬首，那些银白透青的形体从冻土里拔出腿脚，膝弯处的冰渣簌簌坠落，阵列从四面汇拢，以冰崖为圆心向外推展，像一道正在涨潮的寒潮。落云镇在南，炊烟在南，麦田在南，那个蹲在田埂上仰头看无人机飞远的凡人也在南。
玄冰道人身形跃出崖顶，未御法器，冰核残存的表层寒气裹着他坠入阵心，落地时掌缘贴地一按，方圆百丈的冻土骤然龟裂，裂痕中喷出的不是寒气，而是冰核深处压了三百年未曾动用的底力——那底力青中泛黑，触地成锋，万千冰锥自地底倒刺而出，列阵成潮，漫过山坳，漫过监测点坍塌的石台，漫过那片新生苔藓，向南推去。
阵头推进的速度远胜往日。冰晶大军不再维持方阵，散作散兵游勇般的锋线，每一具单体都被玄冰道人散出的余气催动到极限，躯干表面爆出细密裂纹，行则碎冰满地，过处寸草断折。联军哨塔上守值的斥候看见山脊线变青，以为天光暗了，待那青色压近才辨出是潮，退步喊报时喉音已变了调，哨棒脱手砸在梯板上。第二句话没出口，青色锋线已吞了半截哨塔，塔身冻裂，木屑横飞。
落云镇外围的冰墙余部在首波冲击下碎裂。联军依托灵麦新辟的暖垄据守，垄中土温存余，麦根攒起的地脉暖气与寒气锋面相抵，前半日尚能撑持。玄冰道人却不在意这些暖垄了。他的双瞳在阵心扫过战场，滤过那些溃退的哨兵、倒伏的塔楼、崩裂的墙基，只锁一处。炊烟正从镇中偏西的位置升起来，烟柱偏细，但稳，升到三丈高时不散，被某种微弱的金光托着往上去。
中央厨房。
冰锥自他掌缘激射而出时，青中泛黑，破空无声，拖尾凝成一溜细霜。锥体越过暖垄、越过麦田边角翻起的湿土、越过坍塌的墙基上挣扎爬起的联军兵卒头顶，直贯厨房南侧板壁。木板炸裂声里，四口豆浆桶倒了三口，剩下那口被飞溅的碎板掀翻，桶体翻落时，里面尚温的豆浆倾泻而出，淡黄色浆液泼在厨房地面上铺就的薄冰上，热气腾了一瞬便被寒气压散，浆面迅速凝成乳白胶层，在冰面上摊开一汪圆斑。铜勺挂在倒扣的桶沿上晃了两下，落进凝浆里，柄朝上竖着。
灶台后头几个帮厨的瘫在地上，腿被倒下的案板压住，人已懵了，眼睛盯着地上那汪正在冷却的豆浆，嘴唇翕动，说不出话。门框上挂的菜单纸被气浪掀飞，纸角擦过灶台边缘，落在倾倒的豆渣桶旁边，油渍墨迹糊成一片。更里间的发酵间门板半开，搁架上排着两排瓦缸，缸沿蒙的白布掀了一角，麦香涌出来，掺进满屋的寒气里。
李超站在灶台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厨房后墙只剩半截，前顶塌了半边，木梁斜插在地面凝浆里。他肩头落了一层碎冰碴，脖领子里也灌了，后脊发凉，但他没动。豆浆桶倾倒时溅出的浆液沾了他裤脚半截，已经硬了，像裹了层胶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翻倒在地的桶，又抬眼看了看北面——青色锋线正在迫近，暖垄最后一道已被压到不足百步，他听见垄中麦根绷断的声音，闷闷的，像湿布撕裂。
灶台上那口锅还在。锅沿的暗色里浮出一线光，不亮，微弱得像雪夜远处窗纸上的一豆烛，时隐时现。锅底残余的豆浆薄薄一层，已被灶膛余温焙成焦膜，焦膜中心有一点没干透的湿润，那层微光便从湿润处渗出来，渗得极慢，像泥沼底部冒出的气泡。李超上前一步，脚底凝浆嘎地碎了。他弯腰，两手扣住锅耳。锅底焦膜受震剥落了一片，露出底铁本来的灰青色，但那股微光没有灭，反而在锅耳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刹跳了一下——不高，像火苗被风压低了之后重新蹿起来的那一下。
联军虽然有了灵麦的助力，但在玄冰道人燃烧生命的狂暴攻击下，防线节节败退。李超的"中央厨房"被一道冰锥击穿，豆浆桶倾倒，温热的豆浆流了一地，在冰面上迅速冷却凝结。这一次，李超没有再后退，他端起了那口重新亮起微弱金光的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