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人等了良久,靴尖蹭着碎冰退了半步,见玄冰道人再未开口,便拱了拱手,轻手轻脚退出门去。石门合缝,殿里只剩冰柱滴水声,一滴,又一滴,比前日慢了些,间隔长了。
玄冰道人仍坐石案后,掌心贴凉石,指腹觉出石面温了一线。他缓缓翻回报告第一页,从头又看一遍。纸边水渍已洇到"四十余亩"那几个字上,墨迹化开成淡灰晕团。他盯着看,那晕团边缘慢慢扩,像地底根须在地下走的痕迹。灵麦。他记得自己当初听到这两个字时没放在心上。凡间草种,能翻出什么浪。如今纸面四十亩,碱滩化工厂旧址,支脉并联,根须探到石缝里去。他想起半月前第一次看到报告里"净化效率"这个词,当时只觉得可笑,凡物净化灵气?灵气需要净化?如今这可笑二字沉甸甸压在纸面,压得他指腹发凉。
殿里寒气薄下去之后,墙角的冰柱细了三圈不止。其中一根顶端悬着一珠水,良久不落。玄冰道人抬头看那水珠,看它颤着,光从高窗窄缝漏进来穿过水珠,在石案上映出一点弯弧。他忽然想起百年前在冰崖顶打坐,也是这样的光,穿过头顶冰棱落在他膝上,他一坐三日,冰核在丹田转了三千周,不渴不饿,只觉得天下可去。那时师尊坐在三丈外的石台上,背对他,灰袍下摆铺在冰面上,整日不动如山。他从前以为师尊在护法,如今才隐约觉出,师尊或许只是在等他自己停下来。
水珠终于落下,啪地打在石案边缘,碎成三瓣。玄冰道人左肩倏地一僵,寒气从肩井穴冒出来,冰晶自衣领下沿爬出,细如发丝,银白透青,沿着锁骨往脖颈走。他抬手去按,指尖触到冰晶的刹那一麻,似有千万根针自指腹往里扎。他咬牙不吭,右掌覆左肩,运气去逼,丹田冰核转得吃力,像齿轮间卡了沙。掌心下的冰晶不退反进,往喉结方向走了半寸才被他压住,那半寸路走得极慢,皮肉之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拱,冰凉刺骨。
比前日重了。前日发作不过腕间一截,半炷香便退,今次冰晶爬上肩头,下压了三回才缓缓退回肌理之内。退尽时肩井穴留下一片麻木,他掀开衣领瞥了一眼,锁骨上方的皮肉透出青白色泽,薄得像覆了层冻霜的琉璃。他合上衣领,指腹按在那片青色上停了片刻,凉意透衣而出,和丹田冰核的寒气遥遥呼应。
他放下衣领,合上报告。灵气补给减少。石案上有六页纸,六页纸背后是六处监测点,他清楚每处点的灵气浓度都在缓降。冰崖外围的气脉走势他闭眼便能描出,往年那条主脉从他闭关的石壁下方穿过,水沸般涌,如今脉流窄了,细了,像被什么东西在中途截走,分流,化开,渗进土里。渗进那些麦子根须里。他想起末页那行手写字,当地居民自行扩种约十二亩。人自己种的。他合眼,脑海里浮现出凡人手沾泥土的样子,指甲缝嵌着黑灰,蹲田埂上把麦根埋回去,拍了实。他反复想这个画面,想不通,凡人在怕什么?他在怕什么?
冰核突然一颤。毫无征兆地,丹田深处那个旋转了三百余年的核体猛然从内部裂开一道细纹。玄冰道人睁眼的瞬间,视野左右分裂成两半——左半边是殿内冰柱、石案、水渍纸页,右半边骤然蒙上一层白雾,雾里浮着一张脸。那张脸他认得,下颌有疤,疤是新褪的,露出粉白新肉,蹲在田埂上仰头看无人机飞远。
幻觉。他强行聚神,右掌压丹田,额角渗出冷汗,细汗遇肤面寒气结成薄霜,沿眉骨挂下来。白雾却未散尽,左右视野的拼合边缘锯齿般错开半寸,他看石案上的纸,纸角出现在两个位置,一前一后,差了不到一毫。意识裂痕。
他深吸一口气,齿缝间凉气灌入,冰核那道细纹合拢的速度比上次慢了一息。三百年前师尊说,玄冰心性刚硬,宜缓不宜急,宜藏不宜露。他没听。合体期那道门槛他硬撞了三次,第三次时冰核嗡鸣,殿顶冰锥尽碎,他觉得成了。如今才知,成了未必是好了。左肩又麻了一下。这回他没去按。石案上水渍已近全干,只留纸边一道褐色痕,纸面微微翘起。他伸手将纸页抚平,指腹蹭过"四十余亩"四字,墨迹不再化开,干了,硬了,像地皮晒过日头。
殿外有风过冰棱间隙,呜咽声,往年这风灌进来带着极寒,能冻裂石案杯盏,今次风尾送进殿里的只余一点凉意,落到他后颈时已软了。玄冰道人忽然觉得自己冷。不是从前那种寒玉在怀的通透凉,是另一种冷——从骨缝里渗出来,找不到源头,像幼时落进冰窟那次,四肢抓不着岸,水漫过下巴,牙关打颤。师尊把他从冰窟里拎出来时问了句话,他记了一辈子。那句他从未答过。
冰晶复又爬上来。这次从腰侧起,沿肋骨往上走,速度比前两次都快。玄冰道人撑案想站,双腿如灌铅,丹田冰核纹路扩散,左半边视野白雾漫涌,雾里那张脸换了。下颌疤褪了,换作一张苍白的、瘦削的面孔,眉间有霜,眼神淡得像隔了一层冰。师尊。白雾之中,师尊的面容浮得极近,眼尾纹路清晰如刻,嘴唇翕动,声音从雾里渗出来,像冰层下水流,细而不断。他喉头动了一下,想应,声带冰封似的发不出声。师尊眉间霜花颤了颤,声音再次透过来,隔着雾,隔着三百年的冰窟水声,落在他耳底。你冷吗。
玄冰道人猛地睁开眼。额角薄霜簌簌落下来,碎在石案上。他抬手擦嘴角,指背沾了细碎冰屑,薄而脆,捻碎了有凉水痕。石案对面空无一人,殿门缝里漏进一线光,比先前亮了些,透进来的风带了土腥气,淡淡的。丹田深处那道细纹还开着,寒气细如游丝,慢慢往外渗。
他垂下眼,看着指腹上化尽的冰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