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眼里的光闪了闪,没接话。风穿田垄,麦苗压下去又弹起,水珠甩土面上。李超还蹲着,下巴搁手背。
赵晴说:“覆盖整个地球?那些人不让呢?”
“先种下去。他们能拔一茬,能拔十茬?根扎到土里,灵气就稳一层。拔完根还在,根断了地气还在。”他站起来,膝盖咔一声,往灶台走两步又停,回头看了一眼田,把一块翘土皮踩平。
第二天,龙组调回三架无人机。飞控手坐废墟半墙后架设备,左臂抖,右肘压手腕。播撒舱里种子比头批量大,壳青没晾透。李超蹲旁边看,捏一粒嚼了嚼,眉头皱一下又松开。
“青的也能出芽,慢半天。”
“够用。”飞控手扣舱盖,推杆,无人机歪一下稳住,升空。一架西北,一架正北,一架偏东。黑云压来,雨没落。
落云镇人看无人机飞远。有人仰脖酸了,低头揉后颈,见田埂边新冒一圈麦芽,比昨天又扩两尺。麦根拐弯往西,贴一条小支脉走。支脉半指深,麦根探过去,土色转深褐,气味渗到老槐树根下,焦壳里顶出两片绿。
消息走得慢。第七天,南边矿坑麦田被扒半亩。翻地的人蹲边上,看麦根在泥里蜷着,根尖带土,有人蹲不住,把根埋回去,拍实。傍晚,半亩地又种回去了,埋根的人蹲地头,手上泥,脖子红没褪。
第八天,飞控手传回视频:西北碱滩灵麦长一尺高,穗子灌浆。麦田中间踩出过道,两边有人蹲着,像落云镇那样。镜头拉近,蹲着的人里有小孩,大人脱外衣罩小孩头上挡太阳。碱滩土色变深灰,裂缝合了,爬出蚂蚁。
李超看三遍,关通讯器,蹲井台边冲脸。水珠滴进石缝一株麦芽上,麦芽挺一下,叶瓣展开半片。
第十天傍晚,北边无人机没回来。飞控手盯屏幕,信号断河对岸。他按操纵杆半宿,撤回来说:“人过去了。”
李超蹲灶台后添火,火苗舔锅底补丁,补丁红了又暗。他没抬头,折干柴塞灶膛。“麦种撒完没?”
“最后一舱撒完了。”
“行。”
落云镇灵田从三亩扩七亩。北坡断脉没活,但麦根沿三条支脉走,最远探到西边乱石坡。石缝挤出绿芽,芽尖顶碎页岩,叶子展开,叶脉银白丝比老麦苗还粗。
老婆婆每天蹲田埂,瓦罐里麦种泡出白根。她把根尖朝下插屋后空地,碎瓦片围一圈挡鸡。空地土黄干裂,第三天裂口合了,土色变深,边缘冒细茸绿。
有人夜里偷往镇外走,揣草纸包的麦穗头。没惊动人,但田埂上第二天少了几穗,李超看见,没数。
第十一天,有人从东边回来,脸上疤掉了痂,露粉白新肉。他蹲田埂跟李超说,化工厂旧址灵麦没再被动,翻过的土又冒新芽,芽比原来密,石缝根须裹碎砖一圈,砖缝黄水变清。
李超听完蹲着没动。手边有根杂草,他拿草茎在土上划了个歪扭的圈,圈里圈落云镇和七亩田,外面画几个小圈标方向。画完用草茎尖戳北边那个,土上留一道浅痕。
“他们自己会种。”他说。
第十二天,监测点出新数据:麦根覆盖超四十亩,净化效率未衰减。龙组备注:根须接入多条支脉,多点并联,未触及单点负载上限。
赵晴拿纸蹲李超旁边,搁他膝盖。李超低头看一眼,没伸手。赵晴说:“也许不用改代码。”
李超抬头看北边,黑云比十天前薄了,光漏下来照到老槐树根那片新绿。他把纸叠四折塞进怀里。
“接着撒。”
北边无人机没回,飞控手拖出备用机,机身上贴着旧编号。他装播撒舱时左手抖得更厉害,右膝顶手腕才拧紧螺丝。无人机升空往西南,航线切过碱滩上空。
第十四天傍晚,李超蹲井台洗手,水浇石缝那株麦芽上。麦芽一掌高,银白丝线粗如发。他甩手站起,赵晴从镇口走来,手里没拿纸。
“玄冰那边有动静?”
“没有。龙门那边也没有。”
李超嗯一声,湿手蹭裤腿。他往田里走,田埂上人比十天前少些,但田垄间多出新脚印,朝南朝东深浅不一。他蹲田埂东头,伸手碰最近那株麦穗,穗壳发烫,透出淡金光。
他想起十天前蹲在此处说的话。地球很大,无人机撒出去像海里扔沙。但这株麦穗根须已探到他画圈时不知道的支脉,脉是活的,顺着走,地底下全是路。
夜里风停一阵。灵田在月下泛银光,四十多亩连片,麦苗高矮不齐,最早那批已垂穗。风再起时穗头相碰,细碎声,像地底下翻书页。
消息传到玄冰道人耳中时,第十四天刚过。石案上报告六页,比上次多两页。纸面无霜,殿里寒气薄了,冰柱尖水珠滴落,溅在石案边缘。
玄冰道人看着报告,逐页翻过,末页手指停住。末页无数据,只有一行手写字:“当地居民自行扩种约十二亩。”
他把报告放一边,搁在石案水渍处。纸面沾水,边角洇开湿痕。他没擦干,也没推走。就那么看着湿痕往里走,慢得像地底水往根须渗。
殿里静了很久。冰柱融水声停,寒气不往门缝漏,霜花边缘缩回一圈,露灰石本色。玄冰道人手搁石案,掌心朝下,指腹贴凉石。
手下人站门内侧,等了良久,往前挪一步,靴底蹭门槛碎冰,细碎响。
“主上,”他问,“要不要去毁了那片田?”
玄冰道人摆了摆手。“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