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暗下去，殿里寒气重新聚拢。玄冰道人的手悬在球面上方，指腹那层薄霜化尽，留下一道水痕，水痕凝成细白冰丝，断了。他把手收进袖里。
"再探。"他开口，声音没多大。殿角暗处有冰符裂开，细得像头发丝断掉。
落云镇天刚亮。晒谷场上的人比昨天多，坐在烧焦的槐树根上，蹲在北坡土坎上。锅台还是那个锅台，锅底裂纹从一道细纹变成横贯半面的弯弧。李超蹲在锅台后面，把一块铁皮往锅底贴，拿石头一下一下砸平。
豆浆沸了，白沫顶开锅盖沿锅沿往下淌，淌到铁皮接缝处"滋"地响了一声。李超掀盖等汽散出去，又合上，拿半截木棍压住。
牛哥没在晒谷场。昨天那三个激进派今天没出现。有人注意到了，没人张嘴问。锅前排着队的人还在排。
他们去了灶屋。灶屋在锅台后面三十步，夯土墙，顶上半边茅草被风掀掉，露着黑梁。牛哥推开门轴卡住的门，抬了一下才开。灶屋里黑，靠墙堆着三个粗麻布袋，袋口扎麻绳，绳头编了死结。
牛哥蹲到布袋跟前，手指勾住麻绳结扣。右边跟进来的人压着声问："解开？"牛哥没动，指腹在麻绳上蹭了蹭。他想起昨晚那碗豆浆，李超蹲着端到他嘴边时碗沿没碰他的牙。
"余脉的事，"牛哥闷声说，"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人接话。灶屋外头有人打水，桶底磕在井沿上，咚一声。牛哥往深处走了两步，黑的角落里露出一截木板，木板压着一角黄草纸。他掀开木板，纸上用炭画着落云镇四围灵脉的走向。粗线主脉，细线支脉，有的断了，有的虚着。北坡底下那段余脉被红炭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字：薄。
牛哥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身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叫他："牛哥？"他没回头，把纸折了两折，掖进怀里贴着胸口。"不拿了。"他说，嗓子发紧。"走。"
三个人退出来时晒谷场上豆浆刚分完。李超蹲在锅台后头收拾碗，有裂纹的挑出来搁旁边，好的码进木盆。他拿竹篾剔锅沿上的焦糊，刮下来的渣掉在灶台上，黑黑一小堆。
牛哥站在灶屋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往老槐树走，靴底踩晒谷场裂纹一步一声。老槐树底下聚着七八个人，看见他过来有人站起来想张嘴，牛哥从他边上擦过去了。
"散了。"
他往镇口走，身后两个人犹豫一下跟上。树底下那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攥了半天的石头往地上一扔，有人把脚底下裂纹又踩了两脚，蹲回去，散了。风从镇口灌进来，带着焦土和寒气。
正午，黑风寨寨主从镇外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寨兵，押着六个反绑手腕的人。走最前头的脸上有伤，从眉骨斜到颧骨，血凝成暗红的痂。晒谷场上的人让出一条路。锅台后头没人，李超还在井台边，刚把桶提上来，桶底磕在井沿上咚一声。
寨主把人推到井台前，六个人膝盖砸进泥地。"仙人，"寨主说，"怎么处理？"
李超把桶搁在井沿上直起腰，低头看着那几个愤怒的面孔——脖子红到耳根，有人嘴里塞着布条，有人没塞，嗓子里滚着哑音。李超看了他们几息，叹了口气，转身往灶台走。
灶台底下布袋还剩半把豆浆粉，他抖进碗里，冲温水搅开。端起来走回井台边蹲下，碗沿送到那个没塞布的人嘴边。那人嘴张着，看见碗沿凑过来，愣住。
"喝了。"李超声音平。"喝完送你们去种地。镇子外围的灵田还没人管。"
第二天傍晚，北坡底下的灵田里，翻好的土面上冒出第一根绿芽。
芽从两指深的覆土底下顶出来，嫩得透光，第一片叶子展开，叶脉银白细如发丝。芽周围一圈暗灰色的土变成深褐色，刺手的乱灵气散了。叶尖凝出一颗水珠滴在土面上，洇开半尺，蒿草根边的焦黑褪了，枯叶从边缘返绿。
脸上有伤的人跪在田里，锄头横在膝盖前。他离那根芽不到三尺，闻到了那股淡而干净的气味，肺里像被温水洗过，胸口闷劲松了。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里嵌着土锈。
"芽出来了——"他嗓子哑了。
田埂上有人跑起来。落云镇的人从镇口涌出，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一个老婆婆蹲到最前面，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片叶子，嘴角动了动，整张脸的褶子挤到一块——她笑出来了。那是灾后第一个真正的笑，露出下排缺了一颗的牙。身后有人跟着笑，声音哑，但确实是笑了。一个小孩从他娘怀里挣出来蹲到田埂边，伸手指头想去碰叶子，他娘攥住他的手又慢慢松开。小孩指肚离叶片半寸，那股柔和的凉意拢过来包住指尖，小孩"咦"了一声，抬头看他娘。他娘眼眶泛红，把小孩往怀里搂了搂。
三亩灵田里，绿芽接二连三往上冒。叶瓣展开，半透明的光一片连着一片，淡淡的光晕罩在田垄上。那股干净的灵气往四周扩，田埂上蹲着的人被拢进去时，不约而同呼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半寸。
李超蹲在田埂东头，手肘撑膝，下巴搁在手背上。田里几十根麦苗绿油油的，叶尖向下弯，水珠往下滴。赵晴从人群里挤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膝盖离他一拳宽。她没看麦苗，侧头看着李超眼皮底下的青灰和嘴角翘起的干皮。
"你什么时候种的？"赵晴问。
"把人送到田里的那天。"李超说。
田埂上人越聚越多。有人拎了水桶蹲在田边等着浇第二遍水，有人往后挪了半尺蹲在土坎上。老婆婆把瓦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一眼豆芽，抬头看一眼麦苗，嘴角又翘起来。脸上有伤的人还跪在田里，他慢慢把手心朝麦苗的方向侧了侧，柔光够不到，但风把气味带过来，他闭上眼呼了一口气，脸上那道血痂在暮光里显得没那么重了。
麦苗在风里轻轻碰着叶瓣，声音细得像春雨落在干土上。柔光爬到田埂边上，把一棵焦黑的蒿草根慢慢染回去绿色。三亩地的净化力正从土底下往外渗，不快，但确实在往外走。
李超下巴还搁在手背上，忽然开口："赵晴。"
"嗯。"
"你说，"李超看着田里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如果把这一片田都种上灵麦，让灵麦的净化力覆盖整个地球，是不是比打架更有用？"
赵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