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临市的春天总是来得犹豫。
三月了,海风才裹着盐粒和潮湿,从东边姗姗地漫过来。
汐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本月来稿,最上面一摞是本地诗歌学会推荐的。
编辑部在三楼,窗户朝北,常年照不进太阳,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照得人脸色发青。
汐文学编辑已经两年了,见过的诗稿摞起来比她高。大部分是模仿,小部分是真诚但笨拙,极少数是真诚且有一点光。两年来,她学会了一件事:不抱期待地打开每一份稿子。期待会让人不公正,对稿子不公正,对自己也不公正。
但眼下这一份不一样。
稿子夹在一摞打印稿中间,手写,蓝黑墨水,字迹瘦而稳,像是用刻刀刻的。没有作者简介,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信封上的地址栏,也许有,但被磨掉了。稿纸薄而旧,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味。
汐抽出来,第一页只有一首短诗。
《孤岛》
我是一座孤岛。
潮水来时我沉没。
潮水去时我裸露。
而你,是那不肯退去的潮。
四行。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三遍的时候,她拿起笔在稿纸边缘写了一行批注:“第一句是陈述,第二句是命运,第三句是等待,第四句是——”她停住了。
第四句是什么?
她不知道。
两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词穷。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最底下,找到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海崖路尽头,潮汐图书馆。”
汐把稿子放进包里。
下班时主编问她最近有没有好稿子推荐,她说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也许因为她想先见到写诗的人。
傍晚的云压得很低,海风把路灯吹得摇摇晃晃。
汐开车回家,经过沿海公路时,她看了一眼东边的海崖方向。
天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她在这座城市长大,知道海崖路是条断头路,走到尽头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常年被海水冲刷。
但她没了立即去那里。她只是把自己的批注,按照那个地址,寄了出去。
不知道那个写诗的人会不会收到。
回到家,把《孤岛》抄了一遍。
她的字比原稿差远了,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抄完,她坐在灯下发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又退下去。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年的生活:大学中文系,毕业进编辑部,每天和文字打交道,每天和文字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她读过那么多诗,写过那么多评论,却从来没有被一首诗“击中”过。
直到今天。
她给诗稿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然后打开地图,搜索“潮汐图书馆”。地图显示:目的地不存在,请检查输入。
汐关掉手机,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