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都想起来。神殒渊的事情记得一点,红线绞着我的疼,还有你替我斩断它们时剑光擦过脸的凉。别的还是空的。可这不重要。”她踮脚碰了碰他的眉心,“你在我面前。我就记得这件事就够了。”
雨声外面轰隆一记闷雷。他下意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像从前在渊底挡雷那样。她由他抱着,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比她快。
“你现在还怕天雷么?”她问。
“怕。”他说,“不怕别的,怕它劈你。”
“它不会劈我了。”她埋在他胸口说,“我灵核都碎成这样了,天道懒得劈一个快死的人。”
他抱她的手猛地收紧。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不爱听我也要说。”她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看着他。“宋肃,我大概还有多久?”
他不答。
“你告诉我。”
他别过脸去。“……三五年。视动心动念而定。”
“三五年。”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三五年够走了。从这里走到天尽头,差不多够。”
“莫殇——”
“你别劝。我不难过。”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扳回来,让他看着自己。“你看我,我眼睛里有怕吗?”
他看着她。她眼里很亮,像点了一盏灯,没有惧,没有悲。
“没有。”他说。
“对。所以你也别怕。”她松开手,牵住他手指。“三五年,我们走遍三界。你能带路吧?”
他攥住她的手。“能。”
“走完了呢?”
“走完了……”他嗓音哽了一下,“走完了再说。”
“好,走完了再说。”她牵着他往洞口走,雨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晴。“那现在走,先去哪?”
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云缝里斜出来,落在她鼻尖上一点点。他弯腰在她鼻尖亲了一下,轻得像落了一片雪。
“先去渡口。坐船。”
“坐船去哪?”
“对岸。神殒渊。”他说,“你走出来的地方,我带你回去看一眼。然后闭眼。”
她偏头看他。“闭眼?”
“嗯。我背你走一段。你那会儿从渊底走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赤着脚?”
“是。”
“我记得你脚上有三道疤,走了一路。很疼吧?”
“疼不疼的我忘了。”
“我替你疼过了。”他说。
她忽然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出山洞,雨后的山路湿滑,他牵着她,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往前走。她低头看见他靴底沾满泥,自己的草鞋倒是干干净净。她忽然弯下腰,去掰他靴底的泥块。
“你干嘛?”
“你靴底的泥太多了,走不稳。”
他站着不动,由她蹲在地上替他一块一块抠掉泥巴。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抬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
“好了。走吧。”
他牵着她走下山,往渡口方向。走了一程她忽然说:“宋肃,你说天道让我们生生相遇,步步沉沦,再亲手让我们相爱相杀彼此辜负阴阳相隔。”
他沉默片刻。“这话像你以前说的。”
“可能吧。我脑子里偶尔会冒出些句子来,不知道谁教我的。”她晃了晃他的手,“我们这一次是第几次轮回了?”
“第五次。”
“前面四次都输了?”
“嗯。”
“那这一次呢?”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拂过他手背。
“这一次。”他说,“天道要收你,我还在。”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没做到。”
“这次能做到?”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知道。但总归,我还在。没死,还能站在你面前,还能牵你的手。”
她闭上眼,两人额头相贴站在旷野里。风很大,可两个人像生了根似的站着不动。半晌她睁开眼,笑了一下。
“那走吧。去渡口,坐船,看神殒渊。然后你背我走一段,我把那三千年没走过的路补上。”
他握紧她的手。“补上之后呢?”
“补上之后,你接着牵我。牵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她说完往前走,他跟在半步之后。日光从云层里彻底透出来,金灿灿地铺在两人身上。她走在前头,影子被拉得细长,他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不落。
旷野尽头是碧落渡,青色的河水在日光里泛着粼粼的波。渡船还在,撑船的哑老伯蹲在船头抽烟,见了他们也不意外,磕了磕烟灰站起身。
莫殇先跳上船,回头伸手。宋肃把手给她,也上了船。两人并排坐在船尾,船悠悠离岸。水底暗金鳞片的影子滑过去,比上次多,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像在送行。
“底下是什么?”她问。
“守河的。它们认得我,也认得你。”
“怎么认得的?”
“千年间我来来回回渡了无数趟,每次站对岸望一会儿再回来。它们看着呢。”他说,“你睡着的这一千年,我把你走丢的路都走了一遍。你从神殒渊走到仙墟,我沿着那条路走了一千遍。”
她靠在他肩上,船身轻晃。水波声里她听见他说这些,心里那个装满他的地方又满了些,满得要溢出来。她闭着眼,嘴角扬着。
船到对岸。老者开了石门让他二人进去,没多说一个字,只看了宋肃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叹,像敬。宋肃朝他拱了拱手,牵莫殇往里走。
神殒渊变了样。塌了大半,原来困她的玄石碎成几块散在谷底,红线一根不见,渊壁上她刻了三百年的指痕还在,密密麻麻,像树的年轮。他带她走到最深处的裂隙前,那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
“你当年从这里爬出来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裂隙边缘。碎石棱利,刮过掌心,她低头看掌心多了一道浅血痕。
“你那时候从这里爬出来,手全破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忘了。”
“我忘不掉。”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吻了吻掌心那道新血痕。
她收回手站起来,望了一圈塌陷的渊底。天顶露出一大块青空,没有红雨,只有阳光从高处斜照下来。她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地方暗无天日,她被红线绞了三千年。可现在这里亮堂堂的,红雨停了,她自由了。
“走吧。”她说,“看完了。”
“不待会儿?”
“不用待。困了我三千年的地方,看一眼就够了。”她牵他往外走,“我比较想看外面的太阳。”
走出神殒渊,阳光兜头浇下来。她眯起眼仰面朝天,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融融的橙色。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宋肃,你背我。”
他蹲下来。她爬上他的背,手臂环着他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他稳稳站起来,手托在她膝弯,往前走。
“往哪走?”
“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走。”
他背着她在日光里往前走。神殒渊在身后越来越远,红雨永远留在渊底了。她趴在他背上闭着眼,感觉到他每一步都稳,像走了无数遍。风吹过来带着草香,远处有鸟叫。
“宋肃。”
“嗯。”
“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东西。”
“什么?”
“那天你替我挡雷,我让你别松手。你没松。雷劈下来的时候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笑了。”
他脚步没停。“你还记得?”
“还记得你说等我回来。”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你回来了。”
他没有接话。可她感觉到托在她膝弯的手微微收紧,他的耳廓有点红。她趴在他背上偷偷笑了一下,把眼睛闭上。
“前面有片草地。太阳下山之前应该能走到。到了叫我,我在你背上睡会儿。”
“睡吧。”
她安心地趴着。他的背很宽,肩虽然伤着但她趴在上面的那块地方是好的,垫得踏实。他的脚步始终一致,不快不慢,像一条路走到底的笃定。
太阳慢慢往下沉,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铺在草地上。她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匀缓,胸口那层碎瓷安安静静,没有一丝震动。
他背着她走进暮色里。
身后是神殒渊的废墟,身前是铺天盖地的晚霞。他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稳,像要把这条路走到尽头。
他听见她在梦里轻轻叫了他一声,很含糊,像呓语。
“宋肃……”
“在。”他对着晚霞,对着旷野,对着风,声音哑而轻。“我在。”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蹭过他后颈。他偏头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垂下来的手,嘴唇碰到她无名指的指节,片刻就离开。
然后他继续走。
天边烧成一片金红。他背着她,走在那片金红里,像走进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