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下山。他走她左边,替她挡了斜吹过来的风。她穿了草鞋走得稳,可他偶尔还是会伸手虚虚护在她肘边,不碰,只是备着。她注意到他总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她忽然停下转身,他差点撞上。
“你盯着我后脑勺做什么?”
“看路。”
“路在脚底下。”
他抿了抿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你以前走路不稳,摔过几回。”
“那你现在是在防我摔?”
“嗯。”
“那你走我前面,万一我摔了你还能接住。”
他绕到她前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跟上去,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严丝合缝。他看见她在踩他的脚印,步子忽然放慢了,每一个都迈得大些,像在给她留更宽的落脚处。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桃花林。果然花全谢了,满树绿叶子,风过的时候沙沙地响,没了花瓣纷飞的热闹,倒是另一种干净。她带他走到溪边那棵最大的树下,她曾经在这树上睡过一夜。树杈粗壮,横着像一张床。
“就这儿。”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密密匝匝遮了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玄色旧袍上,明明暗暗。她脱了草鞋爬上树杈坐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他看了她一眼,脚尖一点地,稳稳落在她旁边的树杈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脚垂下来一晃一晃。溪水在脚底下流,水声潺潺,偶尔有鸟叫。
“你记得这片林子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你来过?”
“来过。很久以前。”
“和谁?”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肩膀放松了,微微往她那边倾了一点点。她侧过头,看见他闭着眼,面朝树冠的方向,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眼皮上,泛着淡金。
“宋肃。”
“嗯。”
“昨天那卷帛上写的东西,我读完了。”
他睁开眼。
“我灵核裂了,寿元不多。动心动念会加速裂开,最后魂碎身殒。”她语调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那上面说,我爱的人会被我牵连,背上逆天业障,万劫不复。”
他转头看她,眼里有东西在翻涌。
“你就是那个人,对不对。”她说,“你守了我一千年,替我挡了所有劫,然后一个人住在那间石阙里,对着风雪,对着空屋子。你不敢出现在我面前,怕我认出你,怕我又动心,又裂开。”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否认。
“可我还是来了。”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寒阙山的雪那么大,你的脚印一步一步,我跟着走上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的脚还记得路。我的灵核什么都碎了,可它见到你它就不震了。”
他反手握住她。力气大,指节发白,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
“你别说了。”他声音哑得快要碎了。
“我就说。”她由他握着,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你存了一千年的花瓣,你等了我一千年。那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我虽然什么都忘了,可我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满的。我不知道那里装的是什么,但碰见你的时候那里就暖。宋肃,那个地方是你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背,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抽手,让他抵着,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短发里。
“哭吧。”她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扛了太久。我陪你一会儿。”
树梢的叶子被风摇动,阳光碎金似的撒下来。溪水还在流,鸟还在叫。他握着她手,把所有忍了一千年的东西都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嫌烫,没有收回,就那样坐着,由他哭。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都揩在她手背上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水光一片,她笑了一下,拿袖子擦了。
“脏了。”
“不脏。”他说。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脸颊。他偏头蹭了蹭她掌心,像只很久没被摸过的兽。她又笑了一下,收回手从树上跳下来,穿上草鞋。
“走,我饿了。前面镇上有馒头铺子,老婆婆的粥特别好喝,我带你去。”
他跟着跳下来,落在她身侧。她牵住他的手,他没有挣开。两个人牵着手出了桃花林,往镇子方向走。她赤着脚穿着草鞋,他玄袍旧衫,手牵在一起,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
“宋肃。”
“嗯。”
“我要是哪天灵核全碎了,你怎么办?”
他握紧她的手。“我再拼起来。”
“拼不起来了呢?”
“那就把碎片收着。我见过你完整的模样,碎了的也要。”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就一下,很快,像风吹过。他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她退开两步,笑眯了眼。“礼尚往来。你哭了我一身,我亲你一口,扯平。”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个被她亲过的地方。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她听见了。她第一次听见他笑,声音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暖。
“走吧。”他说,伸手又牵住了她。“再晚粥铺该收了。”
“你认得路?”
“你刚刚指过了。”
“你记性倒好。”
“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着。”
她被他牵着往前走,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摆。她侧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暮光镀了一层暖色,嘴角那条抿出来的纹路还在,可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弯,像冰裂的湖面开了一朵花。
她想,这个人等了她一千年,现在终于牵着她的手走在路上。
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可这一刻,阳光暖,风轻,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那就先走着。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
又过了半月。
莫殇和宋肃没有回寒阙,四处走。她带他去她醒来的那座山,指给他看那棵树,她在树底下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树根底下埋着一块碎玉,他挖出来,玉面上刻着一道细纹,和她在石壁上见过的刻痕一样,殇和肃之间那条连线。
“你埋的?”她问。
“嗯。你醒来前一天来埋的。怕你忘了路,留个记号。”
“你真是……什么都算好了。”
“没算好。”他把玉重新埋回去,“算到你会来,别的都没算到。”
她不问了。继续走。走到旧庙,断头石像上她搁的野花已经枯了,她又摘了几朵新的搁上去。这次她从袖中拿出那朵干桃花瓣比了一下,桃花瓣比野花薄,像随时会碎。她又收回去,贴身放着。
“那是什么?”他问。
“你的花瓣。”
“我给你的?”
“嗯。”
“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蒙。她笑了一下,这人记她的事情什么都记得,自己的事情全忘了。
“你藏在树洞里了,忘了?你写了等你两个字。”
他想了想,慢慢想起来,点了点头。“写了。”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一千年叫没多久?”
他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等的时候觉得很久。等到了,就觉得不久了。”
她由他揽着,两个人出了旧庙往南走。走着走着天暗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神色微变。
“要下雨了。前面有个山洞,避一避。”
她跟着他快走几步进了山洞。进去的瞬间她愣了一下,这个洞就是上次他站在洞口不进来的那个。石壁上那两个字还在,殇和肃,中间一条线连着。她忽然想起那次他站在洞口不肯进来,从头到尾只迈了一步。
“那天你为什么不敢进来?”她问。
他背对着她在洞口看雨。雨已经下来了,哗哗的,洞里很暗。“怕你认出我。”
“我什么都忘了,怎么认得出。”
“怕你心里有感觉。怕你灵核又震。”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抬手覆在她交叠的十指上。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捡到一片桃花瓣。”她闷在他背上说,“我就想,是谁放的。后来你扛我上山,我又想,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你背着我走的时候,我叫你名字,你应了一声。那个声音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那时候就认出来了?”
“身体先认出来的。脑子后认出来的。”她绕到他身前仰头看他,“现在脑子也认出来了。你不是什么故人旧识,你是那个在神殒渊里替我挡天雷的人。你背了一身伤,丢了一个神位,守了一千年雪。”
他低头看她。洞口的光照进来,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只有笃定。
“你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