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核里的碎瓷又震了一回,这次震得厉害,她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他猛地抽手扶她肩头,另一只手抵在她后背心口对应的位置,灵力渡进去,勉强把那些碎瓷按住。
她缓过来,抬头看他。他额上出了薄汗,唇色发白,右臂微微发颤,显然是用了太多灵力。
“你疯了。”他说,声音里有她没听过的急,“你灵核碎了还敢乱动心思。”
“我动了什么心思?”
他没有答。手还抵在她后背,灵力还在往里渡。她感觉到暖流从后背涌进胸腔,那些碎瓷一片片被托住,不再乱震。
“你心疼我。”她忽然说,“对不对。”
他不说话。可渡灵力的手没有撤。
“你心疼我,所以我灵核才震。”她慢慢直起身,看着他,“我动心思,是动了你的心思。你担心我,你怕我疼。”
他闭了闭眼。“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你怕什么?”
“我怕你死了。”他睁开眼看她,那双枯井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光,是疼,是他忍了一千年的东西。“你只剩很短的寿元,每一次动心动念都在耗你的命。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什么都敢想敢做。可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她伸手抱住他。双臂环过他腰,脸埋进他胸口。他僵住了,像块石头。可她没有松手。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可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灵核不震。你自己摸摸看。”
他低头。她的心口贴着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轻微的跳动,一下一下,平稳的。没有碎瓷碰撞的声响。他迟疑地抬起手,掌心覆在她后背,将她按得更贴近自己一些。
果然不震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一千年的雪落在门外,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可他知道她终归要失的,只是这一刻,这一刻她在。
“你叫什么来着?”她在他怀里问,懒懒的。
“宋肃。”
“宋肃。”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下次睡醒要是再忘,你记得再说一遍。”
他抱紧她,没有再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她看不见,可她知道他在笑。她知道的。
……
第二天莫殇醒来的时候,宋肃不在榻边。
她坐起来,身上盖着他的外袍,石案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搁了一双新编的草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昨晚的布带已经解了整齐叠在榻尾,脚底被雪冻出来的红紫褪了大半。
她端起粥喝了,温的。喝完穿了草鞋,大小刚好,编得很细致,脚踝处留了松口,正好不磨那三道疤。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雪还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些。山道上有一行脚印,深深浅浅往山下延伸。
她没有去追那行脚印。转身回了石阙,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昨天进来没细看,现在才发现墙角那些书册不全是书。她蹲下来翻了翻,有卷旧帛,边角焦黄,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笔画像用刀刻的。
她慢慢读。读了几行,眉心轻轻蹙起。
“情丝归处,灵核自裂;心动一刻,魂碎千年。”
她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灵核,她现在胸腔里那个碎成瓷片的东西。心动,魂碎。她想起昨天自己灵核震动的感觉,想起他渡灵力进来按住那些碎片的暖流。
原来她活不长了。
她把帛卷慢慢卷好,放回原处。没有哭,也没有抖。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按在帛卷上,把那些字又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一行,字迹变了,换了人,用血写的:“若我归来,便带你走。若我不归,你便忘了。”
她的指尖抚过最后那行血字,指腹停在一个字的末端。那个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微微上扬,像是写的人手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事情,是想起一种感觉。有个人在一千年以前,用血写了这行字给她。那时候他的手也在抖,和她现在一样。
她睁开眼,把帛卷整整齐齐叠好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石案边,案上那盏孤灯还亮着,灯油将尽,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她把灯花拨了,光晕大了些,照亮了案角一道暗痕。
是剑痕。很深的剑痕,从案角一直延伸到案面中央,像谁狠狠把剑插进桌子里。她伸手摸了一下,痕底发黑,陈年的东西了。她顺着剑痕的方向看过去,石案正对着的是石榻。榻上她昨夜睡的位置,正对着这道剑痕的指向。
是谁?把剑插在案上,对着她睡过的位置,守了一整夜。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男人,黑甲,手里握着剑,剑尖没入石案,他就那么站着,不坐不睡,看着榻上的人。一夜,一夜,又一千年。
她把手从剑痕上收回来,轻轻吐了口气。
出了石阙,脚印还没被雪完全盖住。她顺着脚印走,下了半山腰,在拐弯处碰见宋肃。他站在一棵枯松下,背对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把东西收进袖中,转身。
“粥喝了?”
“喝了。鞋穿了。”
他目光落在她脚上,草鞋合脚,她踩在雪地里稳当。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仰头看他。
“你去哪了?”
“山下巡了一趟。”
“巡什么?”
“这一片有游魂,偶尔上来。我驱一驱。”
“你伤还没好就出去巡山?”她伸手戳他左肩,他微微侧身避了一下。“别躲,我看看渗血没。”
他站着没动,由她掀开领口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已经结了薄痂,没有新渗的血。她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方才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他顿了一下。“没什么。”
“你手里捏着东西,我看见了。袖口露了半截。”
他不说话。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他低头看着她干净的掌心,慢慢地从袖中取出那东西搁在她手上。
是一片桃花瓣。风干的,薄得透明,但颜色还鲜,粉粉的白。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花瓣翻过来,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她凑近了辨认,是“等你”。
她抬头看他。他垂着眼不看她,侧脸上那道抿出来的纹路又深了。
“哪来的桃花?”
“很久以前存的。”
“你存了一千年?”
他不答。她攥着那片花瓣,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渐渐化了,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低头把花瓣贴在自己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袖中,和之前青梧给的红绳结放在一起。
“宋肃。”她叫他。
“嗯。”
“我带你去桃花林。”
“什么?”
“桃花林。山下有一片,现在花应该早谢了,但树还在。我睡醒了之后在林子里待了两天,那里很安静,风也暖。你存了一千年的花瓣,总该去看看花树长什么样。”
他看着她的脸,那个表情让她想起她在雪地醒来时看见的天,灰白的,可藏着光。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