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交流团要来的消息,是快下课时传到的。
李沐樰正在抄一张法阵图,就听见旁边王雨晴小声说:“哎,听说了吗?龙国的人下月初到。学院要办交流会。魔法班、剑术班都要出人。”田梦也凑过来,语气兴奋:“龙国来的都是龙学院那些。听说有几个人特别强,年纪不大,剑使得比咱们高年级还凶。”
李沐樰笔尖一停。龙学院。父王提过。龙国尚武,学院和军队像长在一起。那里的学生,好像生下来就会握剑。她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写字。白葵坐在她旁边,原本安安静静。这会儿却忽然把脸转向窗户。几只鸟从远处飞起来,像被什么惊了。天岚也像感应到了什么,从白葵怀里跳上窗台,翅膀半张。它不是要飞,是看。脖子拉得直直的,朝北边望。
“白葵?”李沐樰小声叫她。
白葵没回头。她的眼睛望着天边,像在听。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风里有大家伙。很远。像龙。”
王雨晴愣了:“龙?真的假的?那得是什么样的风啊?”白葵摇头:“我不确定。风和风之间,有很重的东西。压得鸟都不敢叫。”李沐樰转头看天岚。天岚仍站着,没叫。像也在确认。李沐樰心里浮起一点不安。龙国,龙。如果白葵说是“像龙”,那也许这次来的,不只是一群学生。
剑术课上,朱煋烨像完全没把消息当回事。
他靠在场边,一根竹枝在指尖转来转去。程野练完一整套挥剑,兴冲冲跑过来:“老师,龙国的人要来!听说他们最矮的那个都比我高半个头。”朱煋烨“哦”了声,说:“那正好。让你去和他们比矮。”程野“哈”地笑了:“老师,你也太损了。我可是剑术班门面!”朱煋烨抬了抬竹枝:“门面?就你这站姿,像谁家门板没钉牢。”周围学生全笑了。程野也不恼,追着问:“老师,到时候你会不会亲自上?你要上去,是不是一剑全给他们震了?”
朱煋烨偏头看他,笑得有些散:“我上去,你们还看什么?不如你们上。丢人也能丢成连排。”他说完,竹枝朝远处一点:“都练。谁先累了,谁去给龙国学生端水。”程野“切”了声,转头继续练。朱煋烨也起身,在队伍后慢慢走。他走到司徒战旁边,停了一下。司徒战正一遍遍重复那几招。不抬头,不说话。只有剑一遍遍过去。他的剑风仍很闷,像没醒。朱煋烨没叫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下课后,朱煋烨没马上离开学院。他一个人去了北边那处旧校场。那里早没人用了,草长得半人高。风一阵阵过去,像要把他也从午后里剥出来。天岚飞过来,落在他肩上。他望着北边。很远的地方,有几片云压得极低。像有极大的东西,在天边外慢慢转身。他低声说:“不是学生。有龙。”天岚没叫。只把脑袋贴了贴他的耳。朱煋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追了他一路。
三日后,龙国使团先到了。
为首的不是使臣,是龙国三王子,朱雅臣。他比众人想象中年轻,也更高。没有王驾,只骑一匹黑马,带十几个亲卫,从北门入城。月国以礼相迎。李啸震与他曾有旧交,主动去迎。两人在宫门前说了几句,朱雅臣便提出,想先私下转转,不必大肆铺陈。李啸震说:“那我带你去个清静地方。”朱雅臣:“听说御花园不错。”李啸震挑眉:“你还知道这个?”朱雅臣笑:“来之前,看过些书。”李啸震没多问。他心里清楚,龙国的人来,从不会只为了看花。
御花园里,李沐樰正带着白葵、王雨晴和田梦在花亭边喂鸟。
白葵已经比前些天更放松。她站在几株矮花旁,手心里托着一点碎软糕。几只灰雀从树上飞下来,停在她手腕边,轻轻啄。王雨晴和田梦坐在亭子里,不敢出声,只看着笑。天岚则站在花架顶上,像在给这满园的小鸟放哨。李沐樰捧着本德鲁伊符文的旧抄本,偶尔抬头。风很轻,花影落在她裙摆上,像谁把光也铺了下来。
李啸震带着朱雅臣从北侧小径出来时,王雨晴先看见了,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她压低声音:“小樰!那边!啸震殿下!还跟着个人!”田梦已经坐得笔直。李沐樰转头,正看见朱雅臣从花影里走出来。他很高,走路却轻,像怕踩坏这园子里的什么。他先看见花亭里几个女孩,又看见花旁的白葵。白葵没注意。她正低头,让一只蓝尾鸟落在她指尖。她的翅膀没露,只微微撑着衣后。鸟群在她头顶轻轻打转。
朱雅臣停住了。
不是被花惊到,也不是被鸟。是白葵。漫天的鸟像从她身上长出来。小小的,白的,软的。像一片会动的光。他觉得这画面不该出现在人间。可就在这时,他的能力毫无预兆地醒了。像有谁把他往深水里一按,眼前的御花园全不见了。
他看见了地牢。
很黑,很潮。有锁链,有泥,有酒气,有血。他看见一只极小的手,从铁栅里伸出来,又缩回去。看见一个孩子,被人按在石板上。他看见刀尖,看见针,看见一根带血的羽毛被丢到地上。他听见哭声。那声音太细,太碎。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有人在笑。笑得很近。近得他几乎要吐。他看见那些穿着华服的男人,围成一圈。他们碰她。一次又一次。像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团可以随意撕开的东西。她越抖,他们越高兴。她越叫,他们越觉得有意思。他们用匕首在她背上慢慢划。注射。再划。再笑。
画面一帧一帧地碾过去。朱雅臣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全白了。他想闭眼,想转身。他不能。他只能看。像有谁把他的眼皮硬撑开。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老的,少的,笑得体面的,骂得下作的。他们全是人。和他一样的人。没有魔。没有龙。只有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和一种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羞耻。同为人类。他作为龙国的王子,作为同样吃着人间粮、穿着人间衣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也站在那片污秽里。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也能有罪。
这些情绪太强了。强到李沐樰立刻感觉到了。
她本来只以为来者是客。可朱雅臣一停,她就像被什么卷了进去。那愤怒像火,滚烫地扑过来。可它底下,还有极深的哀伤,和一种快要把人吞掉的自责。不是同情。是“我不配站着”的疼。李沐樰怔住了。她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天岚也像感觉到了,从花架上飞下来,极低地叫了一声。鸟群霎时惊散。白葵也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空吓到,抬头看向朱雅臣。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看见了朱雅臣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红了。不是哭,是血从里往外冲。白葵没跑。她只是站着,像一只被风吹得发晃、却仍没飞走的小鸟。
朱雅臣终于动了。他慢慢朝白葵走去。每走一步,都像在踩过自己的影子。他停在她面前,慢慢蹲下。御花园的光,又回到两人身上。鸟已经散尽了。只有风还软。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糖。蓝皮纸,包得极好。他把它递到白葵面前。白葵没接。她看着他,像怕他,又像可怜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伸出手,接过去。指尖没有碰到他。
“你还在走路。很好。”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托上来。那里面没有轻浮,没有打量。只有疼。是一个同为人类的人,在极重的羞愧里,仍想递出一点干净东西的小心。
白葵怔怔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李沐樰站在旁边,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她能感到朱雅臣身上那股还没退完的情绪,像海啸后的余浪,一层一层,仍不肯停。她小声说:“白葵,别怕。”白葵点头。可她没躲。她只是把糖慢慢攥进掌心。像接住了一个很远、很痛的人,从旧夜里送出来的一点光。
朱雅臣站起来,看向李沐樰。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和李啸震一起离开。他的背影很直。可李沐樰知道,那人刚刚几乎被自己的过去打碎。只是他不肯让谁看出来。她望着他们走远,才慢慢蹲下来,握住白葵的手。白葵小声道:“他看见我了。”李沐樰点头:“嗯。他看见了。”白葵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她说:“不是因为我怪。是因为我疼。”李沐樰的心像被什么狠狠一攥。天岚落回白葵肩上,把翅膀轻轻搭在她颈边。风从北边吹来,很慢。像在替那个已经走远的龙国三王子,再往这片花里,补一声极轻的道歉。
那天夜里,朱煋烨坐在黑街楼顶。天岚落在他膝上。他朝北边望。夜极静。白葵早睡了。李沐樰坐在窗前,也还没睡。她摸着白葵带回来的那颗糖,心想: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一见面就知道另一个人能飞。只是不点破。那很温柔。也很疼。窗外,风又起了。像从龙国的方向来。像有人,正骑着一夜黑马,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