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往上越冷,草叶上结了冰碴。她赤着脚踩上去,起初还觉得凉,走着走着便木了,脚底红得发紫。她没吭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转过一道山梁,风迎面卷来,裹着雪粒。他忽然停下,她差点撞上他后背。他转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眉头拧了一下,极轻。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弯腰铺在地上。
“踩上去。”
“不用,我不冷。”
“踩上去。”
她犹豫了一下,踩上去了。袍子厚实,底下一层绒毛,脚底瞬间暖了。她踩了两脚,正要走,他蹲下来把她两只脚踝握住,用袍角包住擦干,然后从自己靴筒里扯出两条干布带,替她缠在脚上。他手指碰到她脚踝上的黑疤时,动作一滞,拇指在那三道疤上停了一瞬。
“怎么伤的?”她问。
他没有回答,缠好了站起来,把剩下的袍子搭在她肩上。“走吧。”
她裹着他的袍子跟在他身后,袍子上有他的味道,霜雪混着铁锈。她低头看脚上缠的布带,缠得紧实,走路不磨。她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你叫什么?”
他侧过脸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该知道带路的人叫什么。”
他走了一会儿,说:“宋肃。”
她脚步顿了一下。宋肃。石壁上那个字。她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她又走起来,与他并肩。
“宋肃。”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尝味道。“挺硬的。”
他没说话。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蜷进掌心。
又走了一程,风雪大了,她眯着眼往前走,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她还没来得及稳住,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她小臂。力道不大,但稳,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她站稳了,他的手还扣在她臂上。隔着袖子的布,她感觉到他掌心滚烫。她抬头,他正低头看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湖面裂了一道缝。只一瞬,他松了手,退开半步。
“小心。”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还留着余温。“你手心很烫。”
“赶路赶的。”
“你方才穿了我的袍子。”他往前走,背对着她说,“到了寒阙便还我。”
她跟上去。“你住寒阙?”
“嗯。”
“一个人?”
“嗯。”
“住了多久了?”
“很久。”
她没再问。风把雪粒打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他走在前头,宽肩挡住大半风雪。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风雪,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头。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了寒阙山脚,风反而小了,雪却厚。她踩进雪里,雪没到小腿。他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从雪里提出来,扛在肩上。
“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
她被他扛着往山上走,脑袋冲下,只能看见他后腰和雪地。他的旧袍子只剩里衫,她能看见他后肩的布料下隐约透出一道疤痕,很长的疤,从肩胛斜到腰侧,像被什么劈过。
“你后背有伤。”
“旧伤。”
“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绷着肩?”
他不说话了。她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扛人的时候别绷着肩,会更疼。松一点。”
他脚步微顿。随即肩膀真的松了一点点。她感觉到他呼出一口气,又长又缓,像憋了很久。
到了山上,一座石阙立在雪中。不大,灰石砌的,檐角挂满冰棱。他把她放下来,推开石扉。里面空荡荡一张石榻,一张石案,案上一盏孤灯。墙角堆着几卷书册,书册上落了灰。
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你在这里住了千年?”
“嗯。”
“什么都没有。”
“不需要。”
她走进去,摸了一下石案面,冰凉。回头看,他已经把外袍重新披上,靠在门边。雪光映进来,他脸上神色看不分明。
“宋肃。”
“嗯。”
“你方才说你是我的故人旧识。你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一点点描过她眉眼。然后他说:“你以前话很多,总跟着我,问东问西。”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
“为什么?”
他偏过头望向门外飞雪。“记得太多没什么好处。”
她走到门边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寒阙山的雪终年不停,白茫茫一片。“你住在这里,看了一千年的雪?”
“嗯。”
“不闷么。”
“习惯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可嘴边有极细的纹路,像常年在无人时抿着什么。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嘴角。
他偏头避开,动作不大,却带着下意识的抗拒。她收回手,也不恼。
“你嘴角有条纹。笑得太少了。”
“我不笑。”
“那你现在笑一个给我看看。”
“不。”
“小气。”她转身走回石榻边坐下,拍了拍榻面。“你不笑也行,坐过来歇歇。你肩上旧伤还在渗血,我看得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外袍肩头果然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皱了皱眉,没有动。
“你不过来,我过去也行。”她作势要起身。
他迈了一步,两步,走到榻边坐下。隔了一臂远。她从袖中又翻出几片草药叶子,用掌心捂热了,递过去。“贴上。”
他接了,按在肩头。手心压着药叶,指节泛白。她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的空气。雪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很近,像贴着。
“宋肃。”
“嗯。”
“我以前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爱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话多一些。”
“那为什么现在不说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侧过头看他。雪光里她看见他眼底有很淡的红,像太久没睡好。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你有什么话没说完,现在可以说。我听着。”
他低头看她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干干净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伸手。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很轻,像怕压碎了什么。
“莫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该来这里。”
“可我已经来了。”
“你来了我也不能留你。”
“我没要你留。”她翻过手握住他的指节,“我待一会儿,自己就走。你不用赶我。”
他没有抽回手。雪落在门外,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她握着他的手坐在石榻上,感觉到他掌心忽冷忽热,像个煎熬的人。她不知道他在煎熬什么,可她觉得自己的心口也在跟着一抽一抽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