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银甲兵卫退回两侧,不再看她。她站在渡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刚才老者说出神殒渊三个字时,她好像觉得手里本该攥着什么,温热的,会干的,很小的东西。
她攥了攥拳,掌心什么也没攥住。
转身往回走,船还在,老头蹲在船头又点上了烟。她上了船,老头也不问,撑篙离岸。船到河心,她又低头看水底那些暗金鳞片的影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老伯,你见过我之前来仙墟么?”
老头吐了口烟。“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了。隔一阵子就来一趟,站在渡口望一阵,又走了。”
她怔了怔。“我望什么?”
“不知道。”老头往船尾磕了磕烟灰,“你每次来都望着对岸。也不过去,就望着。望够了就走。”
她坐在船上,风吹起她散着的头发。一千年的觉,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的脚还记得路。记得走到这里,记得站在渡口,望向仙墟。望什么呢?
船靠了岸,她跳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白玉壁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石门紧闭。心口那层碎瓷又震了一下,比上次轻些。她转回头,往桃花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没有什么急事。
走了一程,天彻底黑了。她寻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打算歇一夜。合上眼之前,腕上的红绳结被风拂了一下,她低头看,结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暗色,像干了的什么。
她凑近了看,是血。很旧的血,渗进红绳的纹路里,已经黑了。她拇指摩挲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暗红。放在鼻尖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可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说不清原因。
她把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夜里风凉,她把身子蜷了蜷,像过去很多个夜里一样。她不记得谁教过她这样睡,可她的身体记得。蜷着,护着心口,像怕碎了什么。
睡到半夜,她醒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风声。她睁开眼,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没有人。可她觉得有人来过,离她很近,站在她旁边。
她坐起来四顾,四野空旷。脚边的地上落了一片霜,不是雪,是霜。现在节气不该有霜,可它就在那里,薄薄一层,像谁站久了留下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霜,指尖凉。霜底下压着一片桃花瓣。这个季节桃花早谢了,这片瓣却新鲜,粉白的,边缘整齐,像刚从枝头摘下。
她把花瓣拾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花瓣收进袖中,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之前,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你来了,怎么不出来呢。”
没有回应。风穿过林子,树梢沙沙响。她等了片刻,把脸埋进膝间,又睡了。第二次醒来天已经大亮,鸟在枝头叫。她低头看掌心,桃花瓣还在,皱了一点点。她把它仔细展平,重新收进袖中。
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往桃花林外走。走出林子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树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玄色的,很快,像衣袂。她眯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像不太习惯笑。可她还是笑了,对着空荡荡的林子。
“你也保重。”
转身走了。
……
此后数月,莫殇走了很多地方。
她漫无目的,脚往哪边带就往哪边走。经过三四个小镇,两片山林,一座荒废的旧庙。旧庙里供着一尊断了头的石像,看不清原貌,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把路上摘的一把野花搁上去。
“不知道你是什么神,请你吃花。”
出了旧庙往东走,天越来越凉,山越来越高。到半山腰的时候飘起雨,她找了处石洞避雨。洞里干燥,石壁上有人刻过字,笔画很深,像用剑尖划的。她凑近了看,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她认了一会儿,认出两个字。
一个是“殇”。一个是“肃”。
殇是她名字里的字。肃她不认得,不知道是谁。两个字之间隔了一掌宽,中间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字连起来,像绳子系着两粒珠子。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顺着线条从殇划到肃。触到肃字最后一笔时,洞里忽然暗了一下,像有影子从洞外掠过。
她回头,洞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的个子,玄色旧袍,肩头被雨打湿了大片。他站在洞口没有进来,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很深,眉骨下一双眼像两口枯井,里头什么也没有。
可莫殇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骨节发白。
她先开口。“你避雨么?进来吧,里面很干。”
他没有动。她注意到他左肩微微沉着,像那里有旧伤,站久了会吃力。可他就那么站着,不进不退。
“你不进来也行。”她重新靠回石壁,“我不吃人。”
他又站了片刻,终于迈了一步,进了洞口,但没有往里走,就靠在洞口边的石壁上。雨声很大,洞里安静。莫殇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石壁的灰。
“你认得那两个字?”她问,下巴朝石壁方向一抬。
他开口,声音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嗯。”
“殇是我的名字。肃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殇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一个故人。”
“故人?朋友?仇人?”
“……旧识。”
莫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靠回石壁闭上眼,雨声催眠,有些困。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咳了一声,很闷,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她睁开一只眼,看见他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肩膀轻轻颤。
“你伤没好?”
“好了。”他把手放下,唇边有一丝水光,不是雨水。
莫殇坐直身,从袖中翻出之前采的一把草药,挑了几片叶子递过去。“嚼了,止咳。”
他看着她掌心那几片草叶,没接。她举了一会儿手酸了,索性走过去塞进他手里。两人离得极近,她闻到他身上有霜雪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血腥。她退回来坐回原位,他从始至终没有动。
半晌,他把草叶送进嘴里嚼了。苦,他眉头都没皱。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他先站起来,向洞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住,背对着她。
“你不该往这边走。”
“为什么?”
“前面是寒阙山,终年风雪。散仙过去没什么意思。”
“你去那边?”
他沉默片刻。“嗯。”
“那你带路,我跟着你走。”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抬脚出了洞,踩过积水往山上走。她跟在后面,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他腿长,步子稳,可走得不快,像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