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醒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层薄雪。
她睁开眼,天是灰白的,树枝在头顶横斜,积雪压弯了梢头。风一过,簌簌落下几片,正好落在她眉心,凉的。她抬手拂了,坐起来四顾。四野茫茫,山林寂静,没有人烟。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
低头看自己,素白衫子,赤足,脚踝上三道黑疤,像被什么灼过。她碰了一下,不疼,疤很旧了,嵌进肉里像天生的纹。再摸心口,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细细碎碎的,像瓷片拼在一起,一呼一吸间微微翕动,却没有什么不适。
她站起身,雪没过脚背。冷,但能忍。她想了想,往山下走。
山不高,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镇子。镇子小,一条石板街,两边摆些菜摊布铺,人来人往,见了她都多看一眼,大抵是因为她赤着脚。她也不在意,走到街尾,闻见馒头铺子冒白汽,肚子便响了。
她站了一会儿,铺子里的老婆婆端了碗热粥出来,搁在门槛上。
“姑娘,喝吧。”
她蹲下来端碗,粥烫,小口小口抿。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不抬。
“从山上来的?”
“嗯。”
“哪座山?”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山就是山,她醒在那里,便从那里下来。
“不记得了。”
老婆婆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这样子,像睡了好些年。”
莫殇低头看自己。是,手脚都白得没什么血色,像很久没见过日头。她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喝干净,还给老婆婆。“多谢。”
“你往哪去?”
她端着空碗又愣住。去哪?不知道。她想了想。“到处走走。”
“倒是个散仙的样子。”老婆婆接过碗,笑了一声。“山里那些游仙,都跟你似的,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记,走到哪算哪。”
莫殇也跟着笑了一下。散仙?她觉得自己不像仙,身上没有灵力浮动,也不觉得有什么仙骨。但也不像凡人,凡人不该从雪地里醒过来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她出了镇子,继续走。没有方向,脚往哪边迈就往哪边走。走了三日,到了一片桃花林。花正开,满树粉白,风一过落得纷纷扬扬。她进了林子,花瓣落在肩上发间,暖融融的香。
她在林子里待了两天,夜里睡在树杈上,白天坐在溪边看水。水里有鱼,她伸手去捉,捉不到。后来在溪边捡了根尖树枝,扎了一条上来,烤了吃。没盐,但鱼本身有甜味,她吃得很饱。
第三天下午,她走出林子,迎面碰上个穿青衣的姑娘。姑娘背着竹篓,篓里装着草药,见了她便笑。
“姐姐从桃花林出来的?”
“嗯。”
“那林子里有妖,姐姐没碰上?”
莫殇想了想。“没有。只有花和鱼。”
姑娘凑近看她,鼻尖几乎碰到她脸。“你身上好干净,一点妖气都没有。是散修?”
“她们说我是散仙。”
“散仙?”姑娘眼睛一亮,“那我得叫你一声上仙。我叫青梧,在这片山里采药,见过不少散修,姐姐这样的头一回见。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叫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没住过人的屋子。
“忘了。”
“忘了?”青梧瞪圆了眼,“名字也能忘?”
“大概睡得太久了。”
青梧看了她半晌,忽然把竹篓卸下来,从里头翻出一截红绳,三两下编了个结,套在她腕上。“这个给你。往后碰见认识你的人,兴许能替你想起名字来。”
莫殇低头看腕上的红绳结,编得粗糙,但结实。“多谢。”
“姐姐往哪去?”
又是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前面有什么?”
“前面是碧落渡,过了渡口就是仙墟地界了。散仙往那边去的不多,那边规矩大,上仙都板着脸。”青梧撇嘴,“不过姐姐要去也行,渡口有船,撑船的哑老伯认得路。”
莫殇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去,只是脚已经迈开了,就顺着走。辞了青梧,走了大半日,果然看见一条大河。水是碧青色的,宽得望不见对岸。渡口只有一条旧木船,一个佝偻老头蹲在船头抽旱烟。
她走过去。“老伯,过河。”
老头抬头看她一眼,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仙墟?”
“嗯。”
“去仙墟做什么?”
“不知道。”她如实说,“到了再说。”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上红绳结上停了一瞬,然后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撑篙。她上了船,船悠悠离岸。河面平静,水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游过,大片的影子从船底滑过去。她低头看,影子像鱼又像蛇,鳞片泛着暗金。
“底下是什么?”
“守河的。”老头声音哑得像砂纸,“不碍事,它们认得船。”
船走了很久,对岸渐渐近了。莫殇看见对岸是一道极高的白玉壁,壁上刻满符纹,壁下有石门,门边站着两个银甲兵卫。船靠岸,老头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她跳上石阶,脚底踩着暖的,白玉阶被日头晒了一天,温热从脚心渗上来。
银甲兵卫扫了她一眼,神色没有变化,但左边那个多看了一眼她脚踝上的疤。“散仙?”
“嗯。”
“没有通行令?”
她摇头。
兵卫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石门忽然开了。门缝里走出一个白袍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托着一卷玉册。老者径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遍,然后翻玉册,翻到某一页,停了。
“莫殇。”
她抬头。莫殇。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粒石子丢进静水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荡了一下,没荡开,又沉回去了。
“你叫我什么?”
“莫殇。”老者合上玉册,“这是你的名字。”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莫殇。莫殇。唇齿间有点涩,可又有点熟,像小时候听过谁这样叫她。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认识我?”
“千年之前见过一次。”老者把玉册收进袖中,“你睡了一千年,醒了。”
“我在哪里睡的?”
“神殒渊。”
她没听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名字吐出来时,她心口那层细细碎碎的东西忽然齐齐震了一下,像瓷片被人敲了一记。她抬手按住心口,蹙眉。
老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你灵核裂了,寿元无几。但既然醒了,便好生过你的日子。仙墟没什么给你的,你自去吧。”
他转身往门里走,袍角拖在白玉阶上。莫殇站在原地,忽然开口。“那我为什么来?”
老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心里有东西没放下,自己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