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他的修为废了七成,灵力时有时无,走不了太快。她也就慢下来配合他的步子。路上碰见村镇,她拿替人做工换的钱买一点粗饼和伤药。他有时候会靠在镇口的石墩上等她,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畏惧和嫌弃,他浑然不觉,只是闭着眼养神。
有一回她买完药回来,看见几个小孩围着他扔石子。他坐着没动,石子砸在他肩甲残片上噼啪作响。她快步过去挡在他身前。
“做什么!”
小孩们一哄而散。她弯腰去拍他肩上的灰,他没躲,只是看着她。
“你倒是躲一下啊。”她没好气。
“不疼的。”
“你又说这话。”她把药揣进怀里,伸手拉他起来,“从前你受那么多伤是不是也老说不疼?”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从前是你替我包扎的。”
她愣住。“从前我也……?”
“嗯。”他垂眼看她,“每一回都包得很紧。”
她心里又酸了一下。那种酸已经开始习惯了,每次她说错话或者听见什么关于过去的事,就会酸。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但能让她这样一遍一遍替他包扎的人,从前一定很重要。
后来他们到了那座山谷。山谷入口很窄,两块大石夹着一条羊肠小道,穿过之后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桃树,只是时节不对,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颗未落的枯桃挂在梢上。
他站在谷口,看着那片空枝,忽然说:“来早了。”
“明年会开。”她站在他身侧,“我们等它开。”
他转头看她。阳光从秃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的裂璺上,那些细纹微微闪着光,像瓷器上的金缮。
“莫殇。”他叫她。
“嗯?”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情爱不能斩尽,它自己会来,挡不住。”
她摇了摇头。
“我说过那话之后不久,天道就降了罚。你忘了也好,那些事太沉了。”他顿了一下,“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那天在神殒渊,你问我为何对你那样好。”他看着她,“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从第一天见到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接话。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枯枝沙沙响。
“我守了万年天道,斩了无数异端,从来没有犹豫过。直到见到你。你坐在那些红线中间,浑身都是伤,可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没有恨。”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颗珠子从衣领里滑出来,在她锁骨间轻轻晃动。她攥住那颗珠子,温的,像他的掌心。
“你想起来的那些,我都没想起来。”她说,“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完觉得好像是自己经历过的事。”
“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说,“那些事本来就该忘了。”
“那你呢?”她抬眼看他,“你也该忘了我么?”
他没有答。他转回头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桃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扣住她攥着珠子的那只手。
“不想忘。”他说。
她反手扣紧他。十指交缠的时候,她掌心的旧疤贴着他掌心的灼痕,严丝合缝的,像两块拼图终于合上了。
“那就不忘。”她说,“你帮我记着。等我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我记得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总算有了些真实的温度,眼角眉梢都松开了,像冰面开春时的第一道裂。
“好。”
日子在山谷里过得慢。他们在谷中搭了两间木棚,一间住人一间放杂物。她每天清早去谷口的小溪边打水,他负责劈柴。他的修为虽然所剩无几,但力气还在,一根圆木三下五除二就劈成齐整的柴块。
她总在劈柴的时候蹲在旁边看。他看着好笑,问她看什么。
“看你劈柴。”她说,“你从前拿剑的样子,大概和现在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她摇头,“就是猜的。你拿着斧头那个架势,一看就是用惯了兵器的人。”
他垂下眼,继续劈柴。她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宋肃。”她闷声说,“今天溪边开了第一朵桃花。”
“还不到季节。”
“可它就是开了。粉色的,小小的。我数了,五片瓣。”
“那就开了吧。”他说。
“你说,是不是春天要来了?”
他放下斧头,转身看她。她仰着脸,脸上的裂璺在日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釉,眼里的光清凌凌的,像山涧解冻的水。
“春天要来。”他说,“我等你记起来,也等桃花开。”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躲,她拽住他衣领不让他退。
“你别躲。”
“没躲。”
“你往后仰了。”
“那是习惯。”
她笑起来。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她听见他心跳,沉沉的,一声接一声,从胸腔里传到她耳膜上。
“宋肃。”
“嗯。”
“我虽然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可我知道我现在喜欢你。”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深了些。远处的桃林里,最早开的那一枝桃花正在风里轻轻摇着,粉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脚边。
冬天就要过去了。
天穹最深处,那枚被剑钉出裂痕的竖瞳仍然睁着。金色的液滴一滴滴往下渗,像天还在流血。可天光落在山谷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刺眼了。
莫殇靠在宋肃肩上,闭着眼。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初春第一缕暖意,拂过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
她忽然开口:“宋肃。”
“嗯。”
“我刚才闭着眼睛,好像看见一片红雨。天上全是红的,落下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他没有催她。
“落下来的时候,你站在雨里,手里提着一把裂了口的黑剑。”她睁开眼,看他,“那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半天,他说:“神殒渊。我第一天见你的地方。”
“我又想起了一点。”她说,“是不是快了?”
他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极易碎的东西。
“快了。”他说。
桃花落了一瓣,停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拍,就让那瓣粉粉的小东西待着。
春天要来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