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散修追近。他抽走她腰间那根捆草绳的麻索,回身一抖,麻索上竟被他灌入残存的灵力,绷成一道锋利的线。他手腕一翻,麻索横扫而出,最前面两个散修被当胸抽飞。可这一下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单膝跪地,撑不住身子往侧边歪。
她扑过去托住他肩膀。“别撑了,我背你。”
“你背不动。”他喘着气,血从他唇边不断溢出来,“你跑,他们追的是我,不会为难你——”
“你闭嘴。”她蹲下去把他往背上拽。他比她高太多,她整个人被他压得几乎趴到地上,可她咬死了牙,一步一步往前拖。脖子上的珠子烫得像烙铁,每烫一下她就多走一步。
她不知道走了多远。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又渐渐没了。她背着他踉跄着跑进一片矮林里,天已经黑透了,她终于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摔进落叶堆里。
她翻了个身,把他从背上掀下来。他仰面躺着,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她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去按他后背上那道豁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怎么也堵不住。
“你别死。”她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它就这么出来了,像在某个地方她说过千万遍。
他侧头看着她。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灵核碎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瓷器上的冰花。
“你忘了。”他说。不是问句。
“什么?”
“什么都忘了。”他伸出手,指尖颤着去碰她脸上的裂璺。她没躲。他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她全身的裂璺一起轻颤了一下,像是琴弦被人拨响。
“我没有忘什么。”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叫莫殇。”他说,“你从前是情灵。三界情念的源头。我在神殒渊认识了你。”
“神殒渊……”她低声重复,“那是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那里被囚了三千年。红线缠着你,每一条都是三界的情念。我去斩那些线。”
“为什么要斩?”
“因为你不该被绑在那里。”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斩。后来知道了。”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滑到她颈间,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珠子。珠子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亮了一下,浑浊的内里忽然清明了一瞬,里面有一滴水,盈盈的,像刚落的泪。
“这珠子……”她低头看,“大夫说这是我来的时候就带着的。行脚僧说这里面封了一滴泪。”
“是我的。”他说。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半面旧痕,满身新伤,可那只眼睛里的光温温的,像五百年前神殒渊里第一次落在她身上的天光。
“你为什么把泪封在里面?”她问。
“怕你忘了。”他说,“可你还是忘了。”
她不说话了。她把手掌贴在他胸口上,那里有一个很深的旧伤疤,圆形的,像被什么剑洞穿过。疤痕边缘是焦黑的,明显是雷灼过的痕迹。
“这个伤……”她轻声问,“也是为我受的?”
他闭上眼。没有答。可她看见他下颌绷紧了,喉结滚了一下,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宋肃。”她叫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念过千万遍。她不知道那是谁,可她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睁眼看她。“嗯。”
“我不记得你了。”她说,“可你刚才叫我莫殇的时候,我心里疼了一下。”
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一回更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眼角却弯了。她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难过的笑了。
“疼就对了。”他说,“说明你还活着。”
“你呢?”
“我也活着。”他说,“虽然不太好了,但活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掌心的旧疤贴着他胸口的旧疤,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时间,像两块对在一起的残片。
“你以后还走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那只焦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不走了。”他说。
……
他们在矮林里待了三天。她替他把后背的豁口重新包扎了,用自己那件破棉袄撕成的布条。他靠在树干上,任她摆弄,偶尔因为疼皱一下眉,但从来不哼出声。
“你这个人真能忍。”她把最后一条布系紧,在他背后打了个结,“疼也不叫。”
“叫了也还是疼。”他说。
她把剩下的干粮掰了一半给他。他接了,慢慢吃着。她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他。月光好的时候她能看清他五官的轮廓,就算半面是旧痕,剩下那半面也是好看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用刀刻出来的。
“从前你……长得更好看吧?”她问。
他抬眼看她。“差不多的。”
“你别骗我。”她指着自己脸上的裂璺,“我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这纹是后来才有的。你肯定也不是天生就有那些。”
他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从前没有这些。”
“你疼么?”
“不疼了。”他说,“早就不疼了。”
“我是说从前。”她盯着他,“从前受这些的时候,疼么?”
他看着她。半晌,他说:“那时候,怕你比怕疼多。”
她喉头一酸。那种酸来得又急又猛,她完全没防备,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把脸别开,不想让他看见。
“你别说了。”她说。
“嗯。不说了。”
过了两天,散修没有再追来。她扶着他走出矮林,枯原上风沙小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她架着他一条胳膊,他半边重量压在她肩上,她觉得沉,但没放手。
“我们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我无所谓。”她说,“我一直在找一个人。现在找到了,你去哪我去哪。”
他看了她一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像冰层底下的水终于开始流。
“我以前答应过你一件事。”他说,“带你走。”
“那你现在带我走。”
他靠在她肩上,风吹起他散落的头发,拂到她脸上。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草木的涩味,她不讨厌。她甚至觉得这味道熟悉,熟悉到让她安心。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东边有个山谷,里面有一片桃林。我从前在那里躲过一阵子,桃花开的时候很好看。”
“那就去那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