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磨房门口,借着月光反复看那卷纸上的字。笔迹她认不得,可那些字落进眼睛里的时候,她胸腔里空荡荡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她用手指去描那些笔划,一遍,两遍,三遍。
若我归来,便带你走。若我不归,你便忘了。
“你是谁?”她对着纸上的字轻声问。
纸没有回答。月光落在纸面上,那行血写的字在暗处微微反着光,像有人隔了很久很久还在等一个回答。
她把纸折好,和珠子一起贴在胸口。闭上眼的时候,她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很轻。像故人。
第二天她收拾了那袋干粮,把破磨房的门掩上,往山下走。村里人问她去哪,她说不知道,去找一个人。那人大概长得很高,大概不太爱笑,大概——她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心里那道疤。
大概她曾经攥过他的手。
她走出落霞山,走进茫茫人海里。漫无目的,可她每走一步,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就满一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可她就是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她忘了他的名字,可他一定还在等她。
颈上的珠子稳稳地暖着她。像一盏灯。
……
她走了很多地方。有的村子刚遭了灾,她帮着搭棚子;有的镇子闹疫,她留下来熬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往人多的地方去,也许是因为她怕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里那个空洞会越来越大,大得让她喘不上气。
有一回她在路边捡到一个受伤的少年。少年后背全是爪痕,深可见骨,她替他上了药,缠了布条。少年醒了之后盯着她脸上的裂璺看了半天,忽然说:“姐姐,你生过很重的病么?”
她摸了一下脸。“大概吧。”
“我村里有个老人家说,人要是碎了心,脸上就会长出这种纹。”少年认真地说,“姐姐你是不是碎了心?”
她手里的药碗顿了一下。半晌,她说:“不知道。”
后来少年走了。她继续走。
又过了大半年,她走到一座废弃的渊谷前。那渊谷塌了大半,谷口横七竖八堆着碎裂的玄石,石头上刻着的阵纹已经模糊不清。谷口立着一块残碑,碑文被风化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字依稀可辨——“神殒”。
她站在谷口,莫名地迈不动脚。脖子上的珠子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烫得她倒退半步。
“这地方……我来过。”她喃喃自语。
可她迈不进去。双脚像钉在地上,每往前倾一厘,胸腔里那个空洞就撕裂一分。她站在塌陷的渊谷前,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干燥和荒芜。
她在那站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破晓的时候,她终于转身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她怕走进去,会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比她以为有人在等更可怕。
她继续往北走。北边天气冷,入冬的时候她裹着捡来的破棉袄,走在一望无际的枯原上。天上有鸦群飞过,叫声凄厉,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上的珠子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那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望过去,枯原尽头尘沙漫天,有几十个人影在追打什么。她本能地往那边跑了几步,近了才看清是一群持械的散修在围攻一个人。那人被围在中间,玄甲破了大半,肩胛上豁开一道长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可他手里没有武器。他是赤手空拳在挡那些兵刃。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人背影很高,肩很宽,束发散了半边,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他侧身闪开一道刀锋,反手一掌拍飞偷袭者,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千万次。可他的修为明显远不如从前,那一掌拍出去连灵力都没带出多少。
“杀了他!今日他逃不掉了!”散修中有人高喊。
“昔日战神沦落至此,兄弟们还不趁他病要他命!”
她听见“战神”两个字的时候,脚下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那个人在围攻中节节后退,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过去。她身上那点可怜的修为连一只野兔都打不死,可她就是冲过去了。她跑到那人身侧,一把抓住他手臂。
“走!”
那人猛地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穹上铅灰色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束天光照下来,落在他们中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半面被火烧过的旧痕,从眉梢蜿蜒到下颌,像永远凝在那里的雷纹。可他另一只眼睛是完好的,幽深的,沉沉的,像千年不化的冰渊。此刻那只眼里的冰全碎了。
他盯着她,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那些被铁环勒出的旧疤忽然隐隐发烫。
“你……”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问你是谁,可这几个字刚到舌尖就变了,“你受伤了。”
他仍然看着她,不避不闪。围攻的散修们愣了一下,随即又逼上来。他猛地把她拉到身后,抬臂挡住当头劈下的一刀。刀锋砍在他小臂上,他闷哼一声,骨头没断,但血溅了她一脸。
“宋肃!你还敢护着人?”为首的散修狞笑,“你替那情灵挡天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今日?”
她听见“宋肃”两个字的时候,心口那个空洞忽然炸开一道光。脖子上的珠子烫得几乎要烙进她皮肤里。
宋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齿之间,像念过千百遍。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反手拽住她,往枯原深处狂奔。散修在后面追,兵刃破风声贴着耳后掠过。他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转身挡了一道术法,术法炸在他后背上,他踉跄着单膝跪地。
她回头冲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拽住他臂甲碎裂的那只胳膊硬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低头看她,血从额头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可那只完好的眼睛牢牢钉在她脸上。
“莫殇。”他说。
她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全身的裂璺同时烫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要破开那层冻。
“我不叫莫殇。”她说,“村里人叫我阿九。”
他看着她。血从他下颌滴落,落在她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上,温热的,洇进她掌心的旧疤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她见过这个笑。她肯定见过。
“阿九。”他顺着她的话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塌了又撑起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