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座竹屋的房顶。椽木是青色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天光,在灰扑扑的布帐上投出斑驳的影。
她躺了很久,久到天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又从西墙消失。有人端了一碗水进来,搁在枕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侧头看那只碗,粗陶的,碗沿缺了一个小口。
“你是谁?”她问那个背影。
背影停了一下。“大夫。”
“我在哪里?”
“落霞山。山脚的村子里。”
“我怎么来的?”
大夫没有回头。“有人把你放在村口。你身上全是伤,我治了三个月,你才醒。”
她试着坐起来。胸腔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道深痕,结了疤,疤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铁器勒过。
“我……叫什么名字?”她问。
大夫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眼尾有细密的纹路,目光淡淡的。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帖,没有信物,只有脖子上挂了一颗珠子。”
她抬手摸脖子。细细的红绳拴着一颗珠子,指甲盖大小,通体浑浊,像被眼泪泡过很多年的白玉。她捏着那颗珠子看了半晌,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珠子……”
“你攥得很紧。”大夫说,“我掰都掰不开。后来你昏过去了,手松了,我才替你把绳子系上。”
她把珠子贴在掌心。珠子微温,有一丝极淡的气息渗进她脉搏里,像故人的鼻息。她皱了一下眉。
“大夫,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妇人沉默了许久。然后走到床边,把一碗药搁在她手边。“忘了就忘了。想不起来的事,说明不该想。你把这药喝了,能下床了就走吧。”
她端起碗,药汁乌黑,映出她自己的脸。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摔碎过的瓷器又被拼回来。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纹路,不疼。但看着心里发空。
后来她能下床了。大夫没有留她,只给了她一身粗布衣裳和一小袋干粮。她走出竹屋,外面是座矮山,半坡都是竹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山下有十几户人家,炊烟升起来,淡蓝的,慢悠悠散进傍晚的天光里。
她站在坡上看了很久。三月的山风还有些凉,吹起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褂子,兜了一怀冷。
她不知道往哪走。这世道这么大,她什么都没有。名字不记得,来处不知道,去处更无从谈起。她只有脖子上那颗珠子,温温地贴在她皮肤上,像一个人藏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在山脚的村子里住了下来。帮着晒草药,劈柴,挑水。村里人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十张脸。她不爱说话,别人也不多问。只有村口那个老乞丐每次见了她都要多看两眼,然后摇头叹气,嘴里嘟囔些听不懂的话。
有一回她给老乞丐送了半个馒头。老乞丐接过,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女娃子,你这颈上珠子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醒来就有了。”
“你身上那个……”老乞丐指指她脸上的裂璺,“那个纹,是伤?”
她摸了一下脸。“大夫说是旧伤,好不了。”
老乞丐眯着眼盯了她半天,最后低下头啃馒头。“好不了的好。有些东西好了,人就没了。”
她没听懂。老乞丐也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她躺在村头那间废磨房里,枕着干草,望着破屋顶漏下来的星子,把那颗珠子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珠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像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说话,明明没有人,却总觉得门后站着谁。
她把珠子又戴回去。贴着心口,那颗珠子自己暖着,像一盏没熄的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学会了认草药,学会了下地,学会了替东家补衣裳换两个铜板。村子偏,来的人少,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她有时蹲在河边洗衣裳,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些裂璺在水波里晃动着,像随时会碎开。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村里人喊她“阿九”,因为她是第九个在村里落脚的外乡人。她不挑,应了。
阿九在村子里住了快一年。秋天收稻子的时候,她跟着大伙下田,弯腰割稻的时候颈上的珠子从衣领里滑出来,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对面田埂上走来一个行脚僧,看见那颗珠子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手里钵盂哐当掉在地上。
“施主——”行脚僧快步穿过田埂,跌跌撞撞赶到她面前,“施主,你这珠子——”
她直起腰,抹了把汗。“怎么了?”
“你这珠子……”行脚僧凑近了看,脸色变了几变,“这珠子内里封着一滴泪。”
她愣了。“泪?”
“不会错的。贫僧修行百年,识得灵物气息。”行脚僧盯着那颗珠子,面色凝重,“这泪不是寻常人的泪,这泪里……有神息。”
她下意识攥住珠子。“什么神息?”
“贫僧也看不真切。”行脚僧退后半步,双手合十,“只是施主,你身上这珠子牵扯太重,你颈上那些纹路……贫僧斗胆说一句,你莫非是从天上来的?”
她彻底怔住。天上的事她想不起来,可“天上”这两个字落到耳里的时候,她心口空落落的地方忽然抽痛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喊了她一声。
“我不记得。”她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行脚僧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泛黄的纸,塞进她手里。“贫僧云游至此,明日便走。这卷东西是早年间从一座塌了的渊底捡来的,上面记着些古怪的字。贫僧参不透,但方才见施主,忽然觉得该给你。”
她展开那卷纸。纸页泛黄发脆,上面写着一行字,笔力遒劲,落笔处微微发暗,像是用血写的——“若我归来,便带你走。若我不归,你便忘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某处像冻了很久的河,忽然从底下裂开一道缝。
“这字……”她轻声说,“我好像见过。”
行脚僧没有追问。他合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她站在田埂上攥着那卷纸,稻浪翻涌,风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颈上的珠子贴着她锁骨,忽然比往常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