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发力。剑尖刺入灵核,灵力灌入,封印之力沿着灵核表面蔓延开来。她整个人剧颤,裂璺更深了,细碎的光屑从她体内飘散出来,像萤火一样飞向空中,又旋即熄灭。
她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灵核被封印的瞬间,她身上属于情灵的那种独特气息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她看着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像是隔着雾在望一个人。
“莫殇。”他叫她。
她眨了眨眼,瞳孔聚了一下。“……宋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
“你第三剑……完了吗?”
“完了。”
她微微笑起来。脸上的裂璺随着这个笑更深了几分,可她浑然不觉。“那……还剩最后一剑。”她说,“斩魂……这一剑下去,我就真的不在了。”
他握剑的手开始颤抖。终于开始颤抖了。从掌心到指根,从指根到手腕,整个右手都在抖。剑尖还嵌在她灵核里,随着他手的颤抖,在她胸腔里微微晃动,扯出更多的血。
“你别抖。”她又说,声音越来越轻,“你看……我都不怕了。”
“你不要说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最后一句。”她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在凝聚,“宋肃,我没有后悔过。”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伏在刑桩上,脸上全是血和泪和裂璺,可她笑得很轻很软,像五百年前在神殒渊里第一次对他道谢时的样子。
“第三剑成——”判官的声音远远传来。
第四剑。斩魂。
台下众神屏息。十二上神站起身,天穹上的竖瞳缓缓睁开,金光照耀整座天刑台。所有人都在等这最后一剑,这一剑落下去,情灵便彻底湮灭,三界再无祸患。
宋肃抬起剑。剑尖从她灵核里拔出,带出一串血珠。他举剑过顶,剑身上的金印燃烧起来,灼得他整只手掌血肉模糊。他将全身修为灌注进去,剑光暴涨,刺破云海。
“第四剑——”他开口。
然后他停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台下众神几乎捕捉不到。可她看见了。她仰着头,涣散的目光里映出他的脸,那张万年如冰封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裂了。像她脸上的裂璺一样,从眉心开始,蔓延到眼角,嘴角,每一寸都碎了。
“宋肃——”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像预感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翻转剑身,将全部灵力调转方向,对准自己的心口。天穹上的竖瞳骤然瞪大,天道威压如山倾塌,金雷从天而降。
“以我神骨。”他说。
第一道金雷劈在他背上。玄甲尽碎,血雾漫天。
“半数神位。”他的声音在雷声中稳稳传来。
第二道雷。他单膝跪地,膝盖撞碎玄玉台面。可他没有倒下,他撑着剑,剑尖调转向自己胸膛。
“无尽修为。”他说。
第三道雷。他半边身子焦黑,可他的手仍然稳稳地握着剑。剑尖抵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是神骨所在,上古战神的核心。
“宋肃!”她挣扎着从刑桩上撑起来,锁链勒进她血肉里,“你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满身的雷痕,满身的血,半张脸被烧得看不出形状。可他竟然笑了一下。那是她认识他五百年,头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
“第四剑。”他说,“以我换你。”
剑尖入体。千年的神骨在他胸腔里崩碎,像山岳坍塌,像江海倒流。他闷哼一声,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半数神位被从灵府中剥离,封印之力裹挟着无尽修为倾巢而出,全部灌注进诛情神剑。剑身上的金印剧烈闪灭三次,最后一次彻底暗淡下去。
然后那柄剑从他胸中飞射而出,挟着他千年修为,半数神位,无尽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直钉入天穹上的竖瞳。
天道巨震。整座天刑台猛烈晃动,云海翻涌如沸,金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又骤然倒卷。那枚竖瞳被剑钉住,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液滴从裂隙里渗出来,像天也在流血。
“宋肃——”
莫殇嘶吼着挣断了腕上的锁链。铁环割断了她半只手掌的皮肉,可她感觉不到。她扑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他半身焦黑,半身是血,胸腔上那个剑洞往外汩汩冒着光,神骨碎裂的光屑从伤口里飘散出来,像将死的萤火。
“你疯了……”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混着他自己的血,“你彻底疯了……”
他睁着眼看她。脸上那个笑还没有褪,虽然被雷灼得面目全非,可她还是认得出来。
“第四剑,斩的是你的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胸腔就涌出一股血,“我截了剑……以我替她……”
“你不要说话了!”她按住他胸口的剑洞,可那里面只有光屑往外冒,什么也堵不住,“你给我撑住,宋肃,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他抬起手,那只被雷烧得焦黑的手,颤巍巍地贴上她脸颊。她脸上全是灵核碎裂的纹路,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去,像从前在神殒渊里替她拢头发。
“莫殇。”他叫她。
“我在!”
“我的神骨换了你。”他看着她,“天规……不会饶我,但它暂时动不了你。你灵核被封,不再是情灵,天道……没有杀你的理由了。”
“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他喘息了一下,胸腔里又涌出血来,“你灵核裂得太深,神魂不稳……会陷入沉睡。千年,也许更久。你睡一觉,醒来以后……把什么都忘了。”
“我不忘。”她哭着摇头,“我什么都不忘,你起来,你站起来,我带你走——”
“你会忘的。”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落,被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太凉了,冰一样。
“宋肃,你要是敢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他把最后一点力气聚在指尖,扣住她的手,“我换了你。你活着。我……就还在。”
天穹上的竖瞳终于彻底裂开,金色液滴如瀑倾泻。天刑台在下陷,云海在崩塌,众神四散奔逃。金光吞没了他们。
她最后听见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像五百年前神殒渊里的红雨一样温凉。
“若我归来,便带你走。若我不归,你便忘了。”
她攥紧他的手,拼了命地攥着。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失了力道,最后像断了线的风筝,轻轻滑开。
金光漫上来。她眼前的一切都碎了,他的脸,他的手,他胸口那个淌着光的洞。天在塌,地在裂,三界在动荡。她抱着他冰冷的残躯跪在崩裂的天刑台上,灵核上的裂璺终于蔓延到了尽头,整颗灵核轰然碎裂。
光。全是光。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