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这一刻台下所有声音都远了，云海也远了，天穹上监视的金光也远了。他看见她眼睛里有光，盈盈的，像是五百年里攒下的所有暖意，此刻一起涌上来。
“我不怕。”她说，“你也不要怕。”
他没有说怕。他只是把剑往前推了三分。剑尖刺破皮肉，她蹙了一下眉。血从伤口溢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阵纹吃了血，金光暴涨，刑台上方的天穹裂开一道口子，天道的威压从裂隙里倾泻而下。
“宋肃。”她忽然又说，声音极轻，“你记不记得你在神殒渊说过一句话？”
他记得。他说的每一句都记得。可他没有应。
“你说情爱不能斩尽，它自己会来，挡不住。”她弯了弯嘴角，“你现在还这样想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剑尖又进一分，抵上她的仙骨。诛情神剑专克灵核之属，触及仙骨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一颤，眼角沁出泪来。她咬着唇没有出声，可那股撕裂的疼痛顺着骨骼钻进五脏六腑，她的手在锁链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碎。”
他低喝一声。剑身震颤，金印爆发出刺目的光，沿着剑尖灌入她体内。她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的，连贯的，像冰面在脚下坍塌。第一块仙骨裂了，第二块，第三块。从锁骨往下，肋骨，脊骨，盘根错节地碎开。
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头重重垂下去。血从她口鼻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玄玉台面上。阵纹吸了血，转得更快了。
“第一剑成。”判官高声宣报。
台下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低声念佛。前排十二上神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色如常。
宋肃拔出剑。剑尖离体的刹那，她整个人软下去，全靠锁链吊着才没有瘫倒。她咳嗽了几声，血沫溅在雪白的袍子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他看着她。她颈上的刺痕还没消，锁骨处新添了一道剑口，血汩汩往外冒。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和血，可她还是笑了一下。
“还有三剑。”她说，“你手别抖。”
他没有抖。他把剑举起来，第二剑对准她心口。
“第二剑，断仙缘。”
刑词落下，剑锋刺入。这一剑没有碰到骨骼，它穿透血肉，直抵她胸腔深处那团缠绕的光丝。那是她生来所系的情缘之根，三界所有爱恨执念的源头，此刻被剑尖抵住，那些光丝开始狂乱地扭动。
她整个人僵住了。仙骨碎了是肉身的疼，这一剑是另一种疼。那些光丝与她共生千万年，早已长进她每一条血脉每一寸肌肤，此刻被一剑一剑挑断，比剜肉剔骨更甚千倍。
她喉咙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小兽。锁链哗啦作响，她整个人往前挣，手腕被铁环勒出深痕。
“别动。”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被砸出第一道纹。
“疼……”她摇头，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滚下来，“宋肃，我疼。”
他握剑的手猛地一顿。剑尖在她胸腔里停住，那些光丝断了一半，剩下的还在拼命缠绕。天穹上的裂隙又大了几分，金光如瀑倾泻而下，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他甲胄发烫。
“战神！”判官在台下厉声急唤，“第二剑未完，不可中断——”
他没有动。她在他剑尖下仰着脸看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玄玉上又被阵纹吸走。
“你答应过我的事，可还算数？”她问。
“哪一件。”
“你从前说，若你归来，便带我走。若你不归，便让我忘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归来了。天刑台上，算不算归来？”
“算。”
“那你带我走。”
台下众神哗然。十二上神中有人站起身，指着台上厉声喝道：“宋肃！你疯了！”
他充耳不闻。他看着她的眼睛，剑尖还抵在她胸腔里，光丝断了一半缠了一半，血从他掌心和剑柄的缝隙间淌下来，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二剑还没有完。”他说，“天道在上，我若停剑，天诛即刻降下。你我皆死。”
“那便一起死。”她说。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他把剑尖又推入一分。她闷哼一声，可她没有躲，她把胸口往前迎了迎。
“你断吧。”她说，“断了这些，我便不再是谁的情灵了。往后我只做莫殇。只做你的莫殇。”
他闭上眼。然后他发力，剑尖在她胸腔里横扫而过，所有光丝齐齐崩断。尖锐的鸣啸声从她体内传出，震得台下众人捂耳后退。天刑台上的阵纹骤然加速旋转，玄玉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断缘之痛远超碎骨，千万根光丝同时断裂的刹那，她灵核上本就存在的裂痕骤然蔓延，从心口处炸开细密的纹路，攀上脖颈，爬上脸颊，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第二剑成——”判官的声音都在打颤。
宋肃拔出剑。她整个人往前栽，他下意识伸手，在半空停住。他的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可他没有碰。众目睽睽之下，天刑台上，他不能碰她。
她伏在刑桩上喘气，脸上爬满了灵核碎裂的纹路，像一张精致的面具上布满了裂璺。她缓缓抬起眼看他，眼神有些散了。
“宋肃……”她声音模糊，“还剩两剑。”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他自己的血和她混在一起，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玄玉上。第三剑，封灵核。这一剑下去，她便不再是情灵。情之本源被封印，三界情念尽灭，而她会变成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可第四剑还要斩她的魂。
他抬起头，看向天穹上的裂隙。天道的威压越来越重，那道金光里隐约浮出一只竖瞳，无悲无喜，在俯视他们。天道在等。等他把最后一剑落下去，等他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抹除。
“第三剑，封灵核。”他念出刑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剑锋直刺而下，穿过她碎裂的仙骨，穿过她断尽的光丝，抵在她灵核正中央。那颗混沌初开的灵核已经布满裂璺，通体透明，像一个随时会碎的琉璃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