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台建在九重天最顶端,四面悬空,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台面以玄玉铺就,刻满诛神古阵,阵纹是金色的,遇血会变红。
宋肃站在台中央,左手握着一卷明黄帛书,帛书边缘烫金,是天道亲笔。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玄甲上的霜结了又化,化了又结。
台下三界众神列席,仙佛妖魔各归其位。前排是天界十二上神,后排是各方仙君,再往后是各路散修鬼差,乌压压挤满了方圆百里的浮台。今日天刑台开放三界观刑,是千年来头一遭。
“战神大人,时辰到了。”判官躬身近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宋肃没有动。他垂着眼,在看帛书上的字。那上面只有四句——情丝归处,灵核自裂;心动一刻,魂碎千年;既承万情,便断万情;逆天者亡,违命者殒。
这四句他看过太多次。从神殒渊的石壁上,到她攥在手里的旧帛上,到如今天道亲笔的诛杀令上。每看一次,字就深一分。
“大人。”判官又唤一声,“天刑已列,只等您执剑。”
宋肃终于抬起眼。他看向台下,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影,落在天刑台入口处那道白玉拱门上。拱门外是一条长阶,天界的云铺在阶面上,有人走上来,云会散开。
她在路上。
他感应得到。灵核碎了一半的情灵,本该在渊底沉睡千年。可她知道今日是他执刑,她一定会来。
“请诛情神剑。”他开口。
声音不高,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清楚楚。两名天侍捧着一只墨玉匣上前,跪地高举。匣盖掀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横陈其中,剑身没有光,剑柄上刻着天道的金印。
宋肃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嗡鸣一声,金印亮起,灼得他掌心冒出一缕青烟。他没有松开。
“押罪灵。”
他话音落下,两名镇狱神将从台下押上来一个人。那人四肢戴枷,枷上全是禁锢灵力的锁链,整个人被铁索缠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她赤着脚,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薄的白袍,袍子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莫殇被按在台中央的刑桩上。锁链扣进桩顶的凹槽里,她整个人被迫跪着,脊背挺不直,脖颈被铁箍卡住,只能微微仰起头。
她抬起眼,一眼看见了他。
台下的议论声霎时涌上来。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就是情灵,混沌初开的情丝灵核,生来便该被灭的东西;有人摇头叹息,说堂堂战神今日要亲手斩了心上人,天规当真无情;还有人暗笑,说这戏好看,战神逆天偷情五百年,今日总算要还账了。
宋肃听不见那些声音。他握着剑,站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透过剑柄上灼烫的金印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神殒渊里她虽然被红线绞着,但脸上还有血色。如今她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唇色是苍白的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清凌凌的,像山涧刚化开的冰。
“莫殇。”他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牵动,扯得唇上干裂的皮渗出血珠。“你今日穿得真齐整。”她说,“上一次见你,你甲胄碎了半副。”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敢在刑台上这样跟执刑人说话。镇狱神将想上前堵她的嘴,宋肃抬了一下手,那两人退回去。
“你不该来。”他说。
“天刑台上,罪灵由天道拘来,哪有该不该的。”她答,“倒是你,手怎么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剑的右手稳得像铁铸,可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发觉,她看见了。
“没有抖。”他说。
“你骗不过我。”她轻声说,“你在神殒渊替我斩红线的时候,每次割到最粗那根,左手就这样抖。”
台下又骚动起来。前排十二上神中有一位皱眉摇头,传音入密给他:“宋肃,速速行刑,莫再与她攀谈。天道在上,你一言一行皆在眼底下。”
宋肃没有理会。他看着她颈间那个铁箍,箍内侧有细密的尖刺,贴在她皮肤上,她每呼吸一下,尖刺就扎深一分。血从她锁骨处蜿蜒下来,淌进白袍里。
“解开她的颈箍。”他说。
判官愣住。“大人,这是镇灵之具,万一——”
“解开。”
判官看了十二上神一眼。上神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表态。判官只好上前,捏诀解了铁箍的锁扣。箍松开的瞬间,莫殇猛地呛咳一声,弯下腰,大口喘气。她颈上留下一圈血红的刺痕,像被什么啮咬过。
“多谢。”她直起身,抹掉唇边的血。
“不必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不想你的血溅在剑上之前,先脏了刑桩。”
她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话说得硬,事做得软。”
“莫殇。”他忽然叫她全名,语气沉下来,“你知道今日是什么刑罚。”
“诛神刑。第一剑碎仙骨,第二剑断仙缘,第三剑封灵核。”她背得一字不差,“第四剑没有,因为第三剑下去我就死了。”
“天道改旨了。”他说,“第三剑之后,还有一剑。”
她怔住。
“第四剑……”他顿了顿,“斩魂。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台下哗然。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资格都没有。三界最重的刑,过往万年只宣过一次,用来处置叛天的前任神主。而今用在她身上。
莫殇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偏头,看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最后目光回到他身上。
“也好。”她说,“省得下辈子还要被你斩一回。”
他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柄上的金印又亮了一层,灼穿他掌心皮肉,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天刑台上的阵纹感应到血,开始缓缓转动。
“行刑。”
他吐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镇狱神将退下。台上只剩他们两人。三界众神的视线汇过来,比天刑台上的金光还烫。他提剑向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玄玉台面上映着他的倒影,甲胄凛凛,剑锋沉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上。
她跪在刑桩前,仰面看他走近。剑尖拖在地上,划过阵纹时迸出细碎的火星。他在她面前站定,剑尖抬起,抵在她锁骨下方一寸。
“第一剑,碎仙骨。”
他念出刑词,声音稳得像亘古不化的冰。可她看见他左手指尖又颤了。他在身后背过左手,攥进掌心。
“宋肃。”她仰着头,轻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不看。他盯着剑尖抵住的地方,那里是她灵核所在,皮肉之下,骨骼之中,那颗裂了半数的灵核正一缩一缩地跳动。
“看我。”她说。
他终于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