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李子沐的死水困局
书名:浮云也自由 作者:温和的郎 本章字数:4704字 发布时间:2026-09-11

上一章回顾:猴子逃跑后,又累又饿,一双脚也被瓦片扎伤。看到田野里一处窝棚,就钻进去,一头倒下。半夜,被村民赵伯发现。询问之后,赵伯给猴子疗伤,又留下住了一段日子。因赵伯的两个侄儿看到镇上的协查通报,起了疑心。猴子半夜再次逃跑。

白鹭洲农场犯人猴子逃跑后,因脚伤和疲惫与饥饿,倒在一处草棚。被村民赵伯发现,猴子的一番谎言打动了赵伯的恻隐之心,暂时收留了他。

1、

猴子逃跑后,金平和姚海波都参加了快速追捕组。李子沐真希望金平他们能顺利抓到猴子,只有抓到猴子,他内心的压力才有所减轻。

半个月后,金平和姚海波所在的快速追捕组撤回来了。

  金平是傍晚回来的。

李子沐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像轻轻踩在落叶上。

金平的脚步声很好辨认,他不像别人那样拖着脚走,也不是急匆匆的。总是抬得高高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一阵扭锁的声音,门被推开,金平拎着一个军用帆布包站在门口,脸上灰糊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看见李子沐躺在床上,嘴角歪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回来了?”李子沐兴奋地坐起来。

“回来了。”金平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白跑一趟。”

李子沐没接话。

金平翻了个身起来,从床底下拖出洗脚盆,去客厅的煤炉上水壶倒了些热水,又去后屋水龙头接了些冷水,端回来放在床边。然后他脱了鞋,把脚泡进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全部吐了出来。

2、

“有线索没?”李子沐问。

金平摇了摇头,从床头柜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这次湘西当地也去了十几个人,武警、地方公安,把猴子老家那个苗寨翻了个底朝天。他姐在家照顾他老娘,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家里穷得叮当响。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但眼神一直在躲。那女孩好面熟,你猜,看到她当时我想起谁来了?”

李子沐摇摇头,想那大概就是侯小兰。

金平指了指隔壁:“开始,我真的以为是幻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妈呢?”他问。

金平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去:“痴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流着口水,认不得人。我们问她侯小龙在哪,她咧嘴笑,说‘满仔去赶场了,晚上回来’”。

“他姐说,平时他妈就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有时候半夜忽然起来,说满仔回来了,要开门,在门口坐。”

李子沐没有说话。

金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床头柜抽屉拿出收音机,拧开。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传出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那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上海电台经济台,现在是《金融信息》节目。下面播报今日沪深股市行情……”

金平把音量调低了一些,让收音机在那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房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宿舍里昏黄的白炽灯光下,湿气裹着淡淡的烟味,漫过狭小的空间。窗外夜色沉得像墨,白日的疲惫、队里的风波,都沉淀在这静谧又压抑的夜里。

塑料盆的热水氤氲起一层白雾,漫过他疲惫的眉眼。床头柜上,玻璃烟灰缸里躺着几截烟蒂,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滋滋作响,清晰传出上海电台经济台的声音——

“……本周国库券收益率小幅上行,沪上物资调剂中心粮油期货报价持稳……”

3、

他指尖夹着烟,抬手慢悠悠吸了一口,烟雾随着呼吸吐出,融进房间昏光里。

追捕猴子数日,翻山越岭,最终无功而返,他脸上看不出愤懑,只剩一路奔波的倦怠。

李子沐靠在对面床背,浑身紧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停职的委屈、被误解的憋闷、对老伍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沉默许久,他声音低哑,几乎是喃喃自语:

“……我的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金平没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懂他的笑。扔掉烟头,金平又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子沐,你在停职这几天,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三队这半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李子沐转过头看金平。金平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是清醒——一种因为太了解才会有的清醒。

“你指什么?”李子沐问。

金平没有直接回答,把脚交替搓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今天回来的路上,我跟索哥一辆车。索哥你了解吧?平时话不多,跟谁都不远不近。但今天他倒是跟我说了不少。”金平顿了顿,“说起一些三队的旧事。”

4、

李子沐等着。

金平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下来:“你知道王胡子跟老陈一家的关系吗?”

李子沐想了想。老陈——陈大顺,小芳和陈军的父亲。

“老陈以前是三队副大队长,王朝东是他手下的管教股长。”金平说,“后来王朝东升了副大队长,老陈去门卫了。但这不是重点。”

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搓了搓脚,像是要搓掉什么东西。

“重点是,陈军的老婆,余燕。余燕是王朝东老婆的侄女。你算算这个关系——陈军管胡子叫啥?按辈分,他得叫姑父。”

李子沐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这层关系的分量。陈军是胡子的侄女婿,早听说在农场这种地方,盘根错节的亲戚。金平又说:“老陈虽然退休了,但他在三队说话很有分量的,份量未必比廖叔和我爸轻。”

“这还不算完。”金平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支。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响着:“……深圳证券交易所,深发展A报收十二点三元,万科A报收……”

“你知道姚海波吧?姚股长。他爸叫姚望山,以前是三队抓生产的副大队长,退休好几年了。和副场长姚学军也是一个地方的,大概是堂兄弟,姚海波,姚望山、姚学军,这是姚氏一大家子,在白鹭洲盘踞了二十多年。”

李子沐想起姚海波在工棚里跟陈军吵架的样子,想起姚学军在办公室里不紧不慢地问自己时那样子,想起姚望山在田埂上对自己说“你替陈军背了黑锅”的那番话。他们原来是一个家族的。

“以前三队的大队长不是胡子,是姚学军。”金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姚学军在三队干了四年,跟老陈不对付。老陈嫌他啥也不懂,瞎指挥;姚学军嫌老陈倚老卖老,不服管。后来王胡子上来了,跟老陈联手,把姚学军挤走了。”

“挤到哪去了?”

“建筑大队。场部边上那个建筑队,搞基建的。那时候建筑队是个烂摊子,谁都以为姚学军完了。谁知道这人倒是个能人,在建筑队干了两年,不仅外面接了几个大活,还把场部的办公楼、家属楼都翻新了一遍,成本低,质量好,场长政委都满意。后来就升了副场长,分管狱政。”

金平说到这里,把脚从盆里抬出来,用毛巾擦了,穿上拖鞋,把洗脚水泼到门外。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收音机的信号受了干扰,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恢复了。

“所以你看,”金平重新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腰上,“三队这潭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王朝东跟姚家有旧怨,陈军跟姚海波不对付,老皮是两边都不沾的老好人。你一个刚来的大学生,一脚踩进来,你以为你踩的是平地,其实底下是个坑。”

李子沐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划着什么。金平说的这些,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过,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

“你跟我说这些,”李子沐开口,声音有些涩,“是想告诉我,我这次停职,不只是为猴子跑的事?”

金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意思。

5、

“猴子跑了只是个由头。”金平说,声音不大,“你正好撞在枪口上了。王朝东需要一个人来扛这件事,你是带班的,你不扛谁扛?陈军是他的人,他不可能让陈军扛。姚学军在旁边看着,巴不得这事闹大,闹大了王朝东脸上无光。你以为陈军让你写检讨是为你好?他那份检讨,你念了,就是你承认了‘工作疏忽、责任心不强’,以后这就是你的把柄。你不念,就是顶撞领导,停职。怎么都是他们赢。”

李子沐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老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钻牛角尖。”老伍不让他钻牛角尖,是因为牛角尖里头没出路,只有更深的黑暗。

金平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收音机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面播报国际金价,伦敦金每盎司……”

“子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仇,也不是要你报复谁。”金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干得不好,你是被人算计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李子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洗干净了,但指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手已经不像一个读书人的手了。

“金平,”他说,声音很轻,“你说,我当初要是去了子校当老师,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金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枕在脑后,靠在了墙上。

“你要是去了子校,你就不认识沈晓玲了。”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李子沐心里那潭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最远的地方,又荡回来。

沈晓玲。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想到这名字了,不是忘了,是有太多的事塞进脑子了。

“但是,她早晚会走。”金平说,声音平静得像了然于胸,“不是调省城就是回长沙。”

金平把烟灰弹掉,收音机里的声音换了一个人,是个女播音员,声音柔柔的:“……听众朋友们,下面播报一组简讯……”

“子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金平的语气有些犹豫。

“你说。”

金平侧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看着李子沐。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不像平时的他。

“沈晓玲这个人,不简单。不是你能驾驭的。”

李子沐没有说话。他知道金平说的是对的,他和沈晓玲之间,其实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你被停职了,你连三队都调出不去,你能做什么?不如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金平的语气放软了一些,“王胡子那边,我要我爸替你说几句好话。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去上班。到时候你好好干,别让人再抓住把柄。等这阵风过去了,你再想和沈晓玲的事。”

    李子沐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张地图,但他依然看不出像哪个地方。

6、

  “金平,”他忽然说,“你说,猴子跑了以后,会去看他老娘吗?”

金平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会。他要是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目前当地公安肯定会盯着,他没那么傻。”

“那他还能去哪?”

金平没有回答。收音机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着:“……今天的《金融信息》节目就播送到这里,欢迎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收听……”

金平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蟋蟀在叫。

  “子沐,”金平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李子沐转过头看他。

金平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李子沐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表格——干警停薪留职申请表。

他抬起头看着金平,金平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你疯了?”李子沐说。

金平把表格拿回去,折好,重新塞进信封,塞回枕头底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

“我没疯。我算过了,我在农场干一年,工资加补贴,每月不到一百。我要是出去,随便干点什么,一个月就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我哥哥在广东,打算开一个小厂,缺人手,让我去帮忙。”

李子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你走了我少了个朋友”,但这话太自私了,说不出口。他想说“外面的世界没那么简单”,但金平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一定是想好了才会填这张表。

“你什么时候走?”李子沐问。

金平摇了摇头。“还没定。表填了,没交。我再想想。”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

李子沐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淡淡的,透过玻璃窗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远处传来江水的涛声,一声一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他想回家了,想回父亲执教的学校,像父亲那样,当个老师。

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晓玲的影子。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在某个角落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念了很多遍,直到那个名字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声音,像江水,像风声,像收音机里的杂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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