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警告他。或者说，有人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和李婉贞的关系，我知道你打算做什么。而我，比你更快一步。
温景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轿帘上。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一团暗沉沉的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他去李府的时候，李婉贞说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孕妇多疑。现在看来，那不是多疑，是真的有人在盯着她。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可凶手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如果是蓄谋已久，那他选择这个时间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温景珩的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赶不走，打不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赶到现场，亲眼看看案发的情况。只有看到了现场，他才能判断出凶手的目的和手法，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轿子在城北刘家胡同口停了下来。温景珩下轿的时候，发现胡同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住户，伸着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带着好奇和恐惧交织的神情。
几个衙役在胡同口拉了一道绳子，拦住围观的人群。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叹气，还有一个小孩子被大人捂着嘴，呜呜地哭着。
温景珩穿过人群，走进胡同。胡同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把阳光挡在外面，显得阴森森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走到第三家门口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变得刺鼻了，混合着另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门是开着的。两个衙役守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到温景珩过来，他们连忙让开，低着头不敢看他。温景珩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树下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很清澈，能看到缸底的青苔。
可这一切，都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破坏了。那股味道像是无形的雾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钻进人的鼻腔，黏在人的皮肤上，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温景珩没有在院子里停留，直接走进了堂屋。堂屋的门大敞着，光线很好，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景。可当他看清楚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李婉贞倒在堂屋正中央的地上，面朝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可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惊恐的表情，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的腹部被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耻骨，边缘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伤口很深，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可本该充盈的子宫，此刻却干瘪得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温景珩站在门口，看着李婉贞的尸体，一动也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更没有恐惧。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卧房的方向。卧房的门半开着，能看到一只小小的脚丫露在门槛外面，穿着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
那是芷兰的鞋。他认得那双鞋，因为那双鞋是他去年过年时送给芷兰的礼物。
他没有走过去看。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走过去。他已经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场景了。和城西王宅一样，和所有三年前的案子一样。一样的伤口，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死状。
他转过身，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然后放下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沈捕头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低声道：“大人，仵作马上就到。我已经让人封锁了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
温景珩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沈捕头，你说，这棵树明年还会结果吗？”
沈捕头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答道：“应该会的。石榴树命硬，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温景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李婉贞，在想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也许他在想芷兰，在想那个总是怯生生叫他“温叔叔”的小姑娘。也许他在想别的什么，更深的、更远的、更黑暗的东西。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对沈捕头说：“等仵作到了，仔细查验，有任何发现，立刻向我禀报。”
沈捕头抱拳：“是。”
温景珩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又长又黑，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他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小声说：“温大人来了就好，这案子一定能破。”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温大人可是清官，肯定能抓到凶手。”还有人叹了口气：“李太太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温景珩没有理会这些话。他上了轿，放下轿帘，把自己隔绝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县衙的方向走去，他靠在坐垫上，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这一次，那个节奏比刚才更慢了。慢到几乎停滞，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最后一滴水在井壁上挂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落了下去。
他睁开眼睛，从袖袋里掏出那半张泛黄的残页，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其中一行字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三个字还能辨认——
“……还活着。”
温景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页折好，重新放回袖袋里，闭上了眼睛。
轿子继续往前走，晃晃悠悠的，像一个摇篮，摇着摇着，就把人摇进了一个更深、更暗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