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天中午,日头正毒,晒得县衙门口的石头狮子都烫手。
温景珩刚吃过午饭,正坐在后堂喝茶消食。他今天胃口不错,厨房做了一道糖醋鲤鱼,他一个人吃了大半条,还添了半碗米饭。厨娘陈妈看在眼里,乐在心头,收拾碗筷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老爷今儿个气色好,多吃点是福气。”
温景珩笑了笑,没接话。他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儿。可你要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皮底下,眼珠一直在微微转动,根本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在想事情。想那张地图上的六个圆圈,想那个放在石磨下面的纸人,想李婉贞肚子里的孩子,想城西王宅那两具冰冷的尸体。
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可他并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得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突破口,等一个人犯错。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契机来得这么快。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起初不大,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吵嚷,温景珩没当回事。可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温景珩放下茶碗,刚站起身,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当班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人姓刘,大伙儿都叫他刘六,三十来岁,平时干活还算利索,胆子也不算小。可此刻的他,跟换了个人似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大片。
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站都站不稳,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嘶哑的嗬嗬声,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温景珩皱了下眉头,走过去,弯腰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稳:“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刘六抬起头,看着温景珩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嗓子眼里硬生生刮出来的:“老……老爷……死……死人了……”
“哪儿?”温景珩的声音依旧平稳。
“城……城北……”刘六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团东西咽下去,“刘家胡同……第三家……”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扣进青砖的缝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温景珩没有催他,就这么站着,等他继续说。后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刘六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刘六才又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红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看着温景珩,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是气音:“死的……是李太太……还有芷兰小姐……”
这句话一出口,后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景珩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嘴唇依旧抿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正常的、听到噩耗后的反应。可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瞳孔缩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根针尖扎进水里,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松开扶着刘六肩膀的手,直起身,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后堂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都像被掐住了嗓子,一声不吭。
然后温景珩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依旧平稳:“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刚才。”刘六喘了口气,“城北的保正跑来报的信,说刘家胡同那边有人闻到血腥味,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就看到……看到李太太倒在堂屋里,芷兰小姐倒在卧房门口……都……都被人开了膛……”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他见过不少死人,可那样的死法,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温景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口,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收缩。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备轿。”他说,“本官亲自去看看。”
刘六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然后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温景珩站在后堂里,看着刘六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可此刻,这双手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了拳头,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
他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官袍。系腰带的时候,他的手在腰带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他解开腰带,从暗格里取出那半张泛黄的残页,折好,塞进袖袋里。然后重新系好腰带,整理好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衙役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惊惶的神色。有人看见温景珩出来,赶紧住了口,低着头退到一边。
温景珩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仪门。沈捕头已经等在门口了,依旧是那身蓝布旧袍,腰间挂着那口旧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看到温景珩出来,拱了拱手:“大人。”
温景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直接上了轿。沈捕头翻身上了马,跟在轿子旁边。一行人出了县衙,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轿子里,温景珩靠在坐垫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节奏很慢,很稳。可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发现那个节奏,和正常的心跳不一样——它太快了,快到几乎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李婉贞死了。芷兰也死了。被人开了膛,手法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他动手之前,抢先了一步。
他本来打算这几天就处理掉李婉贞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已经想好了计划,安排好了人手,甚至连善后的说辞都编好了。可现在,有人替他做了这件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嫁祸给他?或者说,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和李婉贞的关系,只是随机挑选了目标?
不对。温景珩否定了最后一个想法。如果是随机挑选,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李府?云州城里有身孕的女人不止李婉贞一个,比她显眼的目标多得是。
可凶手偏偏选了她,偏偏选了那个和他有着最隐秘关系的人。这不可能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