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杂院里的鸡叫了第一声。
龙允睁开眼，黑暗中摸到床边的粗布衫套上，动作已经不需要清醒的意志来指挥。半年，整整半年，每天都是这个时辰醒来，身体比脑子更先进入状态。
他踩上布鞋，推开木门。
院里的霜气扑面而来，石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他呼出一口白气，走到院子中央那块被踩得凹陷下去的土地上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腰，起手。
第一式。
筋骨从沉睡中被唤醒，肩胛骨之间的筋肉微微发紧，那是昨夜淬体留下的酸胀。他没有停顿，第二式连贯而出，拳风撕开寒冷的空气，发出短促的破空声。
卯时练功，夜间淬体，日复一日。
龙允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遍这套基础锻体拳了。天边的黑暗一层层褪去，从深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透出鱼肚白。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板上的霜层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收拳时，太阳刚好从东边的院墙上升起来。
他站在原地调息，感受着体内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涌流淌。锻体九层巅峰，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半年前他还是个锻体三层的普通杂役弟子，每天挨打受气，连一枚像样的修炼资源都拿不到。如今整个杂院，甚至外门那些正式弟子，论肉身强度也没有几个比得上他。
但他还是忍着。
“哟，龙允，这么早就起来练功了？”
院门口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龙允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王强带着两个跟班，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练得再勤快有什么用？杂役就是杂役，还能翻出天去？”王强吐掉草茎，迈着步子走进来，“我听说你昨天去药堂领淬体药，管事又没给你？哈哈哈，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锻体药材是给你这种人用的吗？”
龙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屋里走。
“站住，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王强一伸手拦住他的去路，眼神里带着挑衅，“怎么，练了几天拳，觉得自己行了？敢不把师兄放在眼里？”
龙允垂着眼，侧身绕了一步，从王强胳膊底下钻过去，推门进了屋。
身后传来王强的嗤笑声：“怂包。”
门关上的那一刻，龙允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站在阴暗的屋子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动。
不能动手。
王强的修为是锻体八层，真实战力未必比他强，可王强有个在外门当执事的叔叔。一旦动手，不管谁对谁错，最后受罚的一定是他这个没有背景的杂役弟子。这半年来他吃了多少亏，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忍。
他抬起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
土墙发出沉闷的声响，簌簌落下一层灰。他闭着眼，让拳头上的疼痛代替心里的憋屈。砸了三下，手背的皮破了，渗出些血来。他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等到天色完全大亮，他背起竹篓出了门。
今天要去后山采一批止血草。药堂的管事虽然不肯给成药，但后山的野生药材没有禁止杂役采摘，这是宗门留给底层弟子唯一的一条活路。
后山的路他走了不下上百趟，哪里的止血草长得好，哪里的岩壁上能采到铁骨藤，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他沿着山脊向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上蹲下来，开始熟练地采摘草药。
太阳移到头顶时，他的竹篓已经装了大半。
就在这时，山坳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灵兽嘶鸣，紧接着是一声女子的惊呼。
龙允的手顿住了。
他直起身，猫着腰摸到一处岩石后面，探头往下看。山坳里，一名身穿白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正被三只青鳞狼围住。女子的修为大概在引气境左右，但她的出招明显有些慌乱，青鳞狼的速度极快，几次扑咬都逼得她狼狈后退。她的左臂已经被抓出一道血痕，白色的衣袖上洇开一片殷红。
龙允缩回脑袋，靠在岩石上。
救？
他看过女子的修为，是引气境，三只青鳞狼也是引气境初期的灵兽，正常情况下她一个人未必不能对付。之所以狼狈，是被围攻后乱了分寸。只要稳住心态，找准机会先杀最左边那只受伤的，剩下的两只就好办了。
但他没有动。
救了她，自己一个锻体期杂役出现在内门弟子面前，对方问起来历，怎么解释？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图谋不轨的人。内门弟子向来眼高于顶，就算出手相救也未必会领情，反倒可能惹来更多麻烦。
他从岩石后面探出半边脸，仔细观察了片刻。
最左边那只青鳞狼的左前腿上有旧伤，奔跑时落地不稳，这是突破口。女子的修为境界明明在这三只狼之上，只要她看准这一点，就不难脱身。
龙允收回目光，背起竹篓，转身沿着山脊的另一侧悄然离开。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同一时刻，后山更高处的一棵古松上，有个灰袍老者收回了落在山坳里的目光，转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
龙允下了山，回到杂院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关上门，将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开始分拣。止血草要晾干研粉，铁骨藤可以熬汤淬体，几株岩灵芝虽然年份不足，但也能凑合用。他处理完药材，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将分好的药材收好，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运气。
血气在体内流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筋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已经打磨到了某种极限，锻体九层巅峰，再往上就是引气境的门槛。那道门槛，像一层薄薄的膜，触手可及，却就是捅不破。
他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坐到深夜。
月上中天时，他体内的血气突然开始加快运转，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顺着毛孔渗入体内，与血气混杂在一起。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活了过来，试图冲破某种束缚。
瓶颈，松动了。
龙允猛然睁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膜已经出现了裂缝，只要再加一把力，引气境的大门就会朝他敞开。
但他没有急着突破。
他压下体内的躁动，长长吐出一口气，躺倒在床上。屋顶的瓦缝里漏进来一缕月光，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