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提着那个破旧的布袋,站在丙等杂院的木门前。
门板歪斜,合页上锈迹斑斑,门缝里飘出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他伸手推了一下,木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朝里敞开的瞬间,院内的景象全部暴露在他面前。
一间大通铺瓦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院子不大,青砖地面裂缝纵横,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稻草。五六个少年蹲在屋檐下,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用破碗喝水,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
龙允没有停步,径直穿过院子,走到通铺最靠门的位置。那里铺着一张薄得能看到底下木板的草席,席面上有几个暗黄色的霉斑。他把布袋子丢在席子旁边,蹲下身,解开袋口。
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袋子里的灵米颜色发灰,米粒之间结着绿色的霉块,用手一拨,霉粉飞扬起来,呛得他喉咙发痒。龙允看着这袋米,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将袋口重新扎紧,放在墙角。
“你是新来的?”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龙允回头。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子的少年,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手里捏着半个黑乎乎的杂粮饼。
“龙允。”他简单报了名字。
瘦高少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就分到这袋东西?管事师兄给你的时候,没少给你脸色吧。”
龙允点了点头。
“你得罪过王强?”瘦高少年又问。
“今天之前,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就是因为你没送礼。”瘦高少年嗤笑一声,咬了一口杂粮饼,含糊不清地说,“丙等杂院的新人,头三个月都得给王强送孝敬。送了,分的灵米至少是陈米,不是发霉的。不送,就是这玩意儿。你要是还想往上爬,每个月还得再补一份,不然连修炼用的灵石渣都摸不着。”
龙允没有接话。他把草席上的灰尘拍干净,坐下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那几个蹲在屋檐下的少年都在偷偷看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已经认命般的麻木。
“你们就这么忍着?”龙允问。
瘦高少年愣了一下,苦笑:“不忍还能怎样?外门弟子成千上万,王强的舅舅是内门的一位执事长老。告状没用,动手更没用。咱们这些没背景的,能留在宗门修行就已经是万幸了,被克扣点资源算什么,总比被赶下山强。”
他说完,见龙允没有回应,又补了一句:“我叫赵四,比你早来半年。这院子里的规矩,你慢慢就懂了。”
龙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子西侧的一排低矮木棚上。那里堆着杂物,还有几个破损的木桶,地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骨头渣子和干涸的血迹。他问赵四:“那些木棚能进人吗?”
“没人管,以前是堆柴火的,后来柴火也没人砍了。你想用就用,反正没人拦。”
龙允站起来,走到木棚前。棚顶漏光,棚内光线昏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确实堆着几捆干柴。他伸手摸了摸地面,土质干燥,硬度够。又抬头看了看棚顶的缝隙,月光能从那里透进来。
他退出来,回到通铺前,把布袋子里的发霉灵米倒出一半,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怀里。
赵四看得莫名其妙:“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龙允说完,走出了杂院。
外门的山道两侧长满了杂草,碎石路面凹凸不平。龙允沿着山道往僻静处走,直到周围再也看不到其他弟子,才拐进一片稀疏的树林。他在林中找到一块石头坐下,闭上眼睛,把今天在山门前登记时看到的一切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王强大约每三天巡视一次丙等杂院,每次都在晚饭时分,停留不超过一炷香。他巡查时从不单独行动,身边总跟着两个跟班。那两个人应该是替他收东西、记账的。
王强本人修为不高,引气中期左右,但那两个跟班里有一个是行气初期的修为。如果动手,他赢不了。
龙允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锻皮初期的肉身强度,连最基础的灵力气感都没有。要想在丙等杂院活下去,他需要的不是和王强硬碰硬,而是尽快把修为提上去。
傍晚回到杂院时,赵四正在院子里生火煮粥。锅里的水翻滚着,他把一小把发霉的灵米放进锅里,霉味被热水一冲,变得更加刺鼻。其他几个弟子也围过来,每人碗里分到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赵四给龙允也盛了一碗。龙允接过来,喝了一口,霉味直冲脑门,米粒在嘴里咬开是苦涩的。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进了木棚。
他从怀里掏出白天包好的那半袋发霉灵米,又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瓦罐。瓦罐是他下午在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洗干净了,罐底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他把灵米倒进瓦罐,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皮袋里装的是他在来宗门路上猎杀的几只低阶妖兽,剔下来的骨头。那些骨头很细碎,最大的不过指节长,骨茬断面锋利,边缘带着一丝干涸的暗红色。
龙允把骨头也放进瓦罐,从木棚角落的干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枝条,在棚内一角用碎石围了个简易的灶坑。他没有用火折子,而是取出两块打火石,反复敲击了几次,火星溅到干草上,冒起一缕青烟。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吹了几口气,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瓦罐底部。
水烧开之后,罐里的骨头和灵米翻滚着,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霉味和腥气的古怪味道。龙允没有加任何调料,就让它那样煮着,直到罐里的水熬成了半碗浑浊的灰白色浓汤。
他端下瓦罐,用一块破布垫着罐沿,仰头喝了下去。
滚烫的汤顺着喉咙灌进胃里,紧接着一股燥热从胃部炸开,像有一团火沿着经脉朝四肢蔓延。那种灼烧感是熟悉的。从锻皮到炼肉,每次淬体都是用这种疼痛换来的。龙允咬紧牙关,背靠在木棚的柱子上,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里。体内的气血在加速流动,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颈动脉搏动的声音。疼痛持续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才逐渐消退。
龙允呼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多了一层淡灰色的污垢,那是熬煮后的兽骨精华在淬炼完肉身之后排出的杂质。他用手抹了一把,污垢簌簌掉落。
锻皮中期。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他把瓦罐里剩下的骨头渣子倒出来,用鞋底碾碎,混着灰土踢散,不留痕迹。然后走出木棚,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去。冷水冲走汗水和污垢,让发烫的皮肤迅速降温。
夜已经深了,通铺里的其他人都睡了。赵四打着鼾,睡得很沉。龙允没有进通铺,他回到木棚里,靠着柱子坐下,从靴筒里拔出那把铁匕。
铁匕很粗糙,刀身只有巴掌长,没有开刃,刀面上留着锤打的痕迹,刃口甚至不够直。这是他在山下镇子上的铁匠铺用几十个铜钱换来的,连普通猎户都嫌它太钝,不肯用。
龙允把铁匕举到眼前,借着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看。月光很淡,照在铁匕上泛着一层冷白色。他用拇指在刀脊上慢慢滑过,感受着铁器冰凉的触感和那些凹凸不平的锤痕。
打磨这把铁匕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他不着急。
旁边的瓦罐里还残留着几根细小的兽骨,他捡起一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低阶妖兽的骨头,熬汤之后剩下的骨渣几乎没有灵气残留,但他明天还是会去猎杀。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凶一些的妖兽。
月光在刀刃上游移着,龙允把铁匕横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按压着刀柄绑着的麻绳。麻绳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他没有换,只是把松脱的部分重新缠紧。
明天早上,王强不会来。他知道。还有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把剩下的半袋发霉灵米和那些骨头全部熬完。
龙允把铁匕插回靴筒,仰头靠在柱子上,半阖着眼睛。棚顶的月光慢慢移动,照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照在墙角那堆碾碎了的骨渣上。丙等杂院的夜风穿过破损的木门,带着潮气和霉味,吹得棚顶的干草窸窣作响。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但手指始终搭在铁匕的柄上,指尖轻轻压着麻绳的结扣,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