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宗外门考核的消息传了整整三个月，方圆千里的少年几乎都涌到了山脚下。
清晨天色刚亮，宗门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粗略望去少说三四千，年龄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衣衫洗得发白的贫寒少年。
龙允站在人群最外围，草鞋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抬头看了看碧水宗山门上那三个鎏金大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没有推荐人，没有家族凭证，没有灵根测试资格。
三天前他翻遍了碧水宗周边的村镇，挨个打听有没有散修愿意收他做临时随从，结果所有宗门设立的报名点都只有一句话：无推荐者，统一编入灵兽园争夺战。
灵兽园争夺战说穿了就是淘汰赛，没有年龄分组，没有境界限制，不分青红皂白扔进灵兽园，三个时辰内取得任意一头灵兽的认可或者拿到它守护的信物，就算入选。死伤不计。
往年参加争夺战的少说两百人，最后能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两成。
龙允把视线从山门上收回来，挤进人群去领号牌。负责登记的执事头也没抬，扔给他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贰佰叁拾柒”。
“站那边等着。”
龙允接过木牌，扫了一眼上面残留的暗红色痕迹。那是干透的血，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发黑，说明这块木牌被反复用过很多次，每次都没清洗干净。他把木牌塞进腰间，顺着执事指的方向走到了广场西侧的一片空地。
这里已经站了百来号人。
龙允快速扫了一圈。基本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背着柴刀、短剑、藤甲，有几个穿着残破的皮甲，看样子是从小在山野里讨生活的猎户子弟。唯独角落里站了一个穿绸缎的少年，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铁剑，神情倨傲，跟周围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像是不愿意跟这群泥腿子站在一起。
绸缎少年大概感受到了龙允的目光，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就转回去了。
龙允没理会。他走到空地边缘蹲下，假装系草鞋带，实际上在观察广场上其他考生的动向。
真正的考核还没开始，但这些人已经开始组队了。
穿着统一服饰的几个少年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为首的那个腰间别着一本册子，像是哪个小家族的弟子，正在给同伴分发驱兽药粉。另有两拨人凑得更近，互相交换着灵兽园的地图，龙允隐约听到有人说东边的火云鹿温顺，南边的青鳞蟒刚产完卵，攻击性弱。
没人提到西边的赤羽雀。
龙允站起来，朝广场中央悬挂的那张灵兽园地图走去。地图画得很粗糙，只标注了主要地形和几种常见灵兽的活动范围。赤羽雀的位置标注在最西边的断崖上，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下面注了一行小字：此兽凶暴，慎入。
他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几个呼吸，记住了断崖周围的参照物，转身回到原地。
巳时三刻，钟声响起。
广场上安静下来。一位白袍老者从山门内走出，站在高台上，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朝西侧山壁一指，山壁裂开一道石门，露出幽深的通道。
“灵兽园开启。取到信物或获得灵兽认可者，持凭证回此门报到。时限三个时辰，过时不候。生死各安天命。”
话音落下，人群涌动。
龙允夹在人群中涌入通道。通道大约两里长，尽头透出光亮，越往前走光线越亮，最后豁然开朗，一片连绵的山林出现在眼前。空气湿润，混杂着草木和野兽的气味，远处的树冠上挂着隐约的雾气。
大部分考生出了通道就往东边跑。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到绸缎少年带着四个随从，也朝东边去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讥讽，像是在说连方向都不认识的人还来参加什么考核。
龙允等他们走远，转身钻进西边的林子。
他没有急着赶路。西边的树木比东边茂密得多，树冠几乎遮住了全部天光，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痕迹。
地上有爪印。爪印很大，间距不均匀，说明这头灵兽的体重大，行动时左前肢落地比右前肢重，可能左前爪受过伤。爪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没有完全干透，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龙允沿着爪印走了大约两里，前方的树木逐渐稀疏，出现了一片裸露的岩壁。岩壁高约十丈，上面爬满了青藤，中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架着枯枝和干草，垒成一个不小的巢穴。
巢穴里有三枚蛋，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赤羽雀不在。
龙允没有立刻靠近。他蹲在草丛里，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洞口的地面被磨得很光滑，那是鸟爪反复踩踏形成的，洞口附近的几棵矮树树皮被剥落了一大片，应该是赤羽雀磨喙留下的痕迹。磨喙的位置最低处离地面大约一尺半，说明这头鸟站立时的高度比他预想的要矮一些。
他正准备换个角度看清巢穴内部，脚下忽然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头顶传来尖锐的啼鸣。
一阵腥风从上方压下，龙允本能地往旁边滚开，后颈被什么东西擦过，火辣辣地疼。他翻身的同时看到一头赤羽雀从他刚才蹲着的位置掠过，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尾羽上三根赤红色的长翎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鸟爪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抓出三道深深的沟痕。
赤羽雀落在地上，脖颈的羽毛炸开，双眼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盯着龙允，又转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龙允终于确认了这头鸟的状态。
它在护蛋，不会离开洞口太远。只要他不往洞口的方向靠近，赤羽雀的攻击欲望就不会达到顶峰。这是机会也是限制，他没法正面顶着这头鸟的攻势去拿蛋或信物，只能等这头鸟露出破绽。
他慢慢往后挪了几步。赤羽雀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他，喉咙里的咕咕声越来越大。
龙允退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后颈。手指上沾了血，但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他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缠在脖子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巳时已过大半，距离结束还有两个多时辰。
周围林子里的声响越来越远，考生们应该都已经散开了，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惨叫，很快又归于寂静。没有人往西边来。
龙允靠在树干上，盯着洞口的方向，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赤羽雀在洞口徘徊了几圈，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终于安静下来，卧在巢穴里，把三枚蛋拢到腹下，闭上了眼睛。但它的一只耳朵始终朝着龙允的方向，微微颤动。
龙允没有动。
他调整了呼吸，让身体尽量放松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风吹过林子的方向。风从西边来，带着断崖那边潮湿的泥土气息，吹过洞口时会把他的气味带过去，但赤羽雀已经确认过他的存在，现在只要他不进一步挑衅，这头鸟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他在等待。
等这头鸟真正放松警惕的那一刻，等这头鸟因为护蛋的疲惫而真正睡过去的那一刻，或者等别的什么东西替他把这头鸟引开。
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缓慢移动，阴影一点一点拉长。龙允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握刀的手也越来越稳。
他盯着洞口那道赤红色的身影，眼神平静，就像盯着一场迟早会来的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