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气味灌进鼻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人本能地想要呕吐。但龙允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尸堆里趴了两天。
意识从黑暗中浮起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右腿膝盖以下一阵刺骨的麻木。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还在，但知觉像是隔了一层厚布。后背有什么硌着，大概是某个死人的手骨，冰凉地顶着他的肩胛骨。
龙允睁开眼。天空灰蒙蒙的，几片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聚焦到近处。一张肿胀发紫的脸离他不到半尺，眼眶已经空了，蝇虫从那个黑洞里爬进爬出。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还在拒绝服从指令。
他记得自己是怎样被丢进来的。那几个散修拖着他的脚踝穿过灌木丛，石子和断枝刮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服，在他后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们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随手把他扔进了这片乱葬岗，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然后他昏迷了。不知道多久，中间醒过来几次，每次都被饥饿和剧痛重新拽回黑暗。
真正让他活下来的，是尸体旁边长着的几株灰绿色野草。
那些草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龙允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嘴里含着半片叶子，涩得舌头发麻。他后来才知道那叫阴气草，专长在死人堆里，靠吸收腐尸散溢的浊气生长。活人吃了会中毒，但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没有资格考虑毒不毒的问题。
他伸手去够那株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石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就这一个动作，胸腔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感。不是心跳，是骨头。他能感觉到胸骨、肋骨、锁骨，全身两百多块骨头同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敲击了一遍。
《九转锻骨诀》。
他爹把这套功法传给他的时候说过，这套口诀不是用来主动修炼的，它只在身体濒临崩坏的时候自行运转，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是命。他一直以为这话是哄人的。直到此刻，那股温热的力道从骨髓深处涌出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他才相信这世上真有在绝境里自发护主的功法。
但那点力道太弱了，弱到根本没法治好他。只是让他从必死的边缘稍稍往回走了一步，一步而已，够他活下来，够他爬出这片尸堆。
第三天清晨，龙允开始往外爬。
他用双手扒住一具尸体的肩膀，把上半身拖出凹陷的坑。膝盖使不上力，他就用脚踝和脚掌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蹭。指甲里全是泥和腐肉，手指被碎石子磨破了皮，每动一下都像把手按在烧红的铁板上。
爬到乱葬岗边缘的时候，一条野狗正在啃一截露在外面的小腿骨。看见他，狗抬起头，低低地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龙允翻身坐在一棵枯树根上，大口喘气。晨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遮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早就不成样子了，上半身几乎全裸，下半身只剩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
这样不行。他不能这个样子去碧水宗。
龙允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沿着乱葬岗外围的土坡往下走，找到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还算干净。
他把衣服脱了。说是脱，其实就是把挂在身上的破布条扯下来。然后他蹲进水里，用冰冷的溪水冲洗身上的血污和泥垢。水碰到伤口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下来，一直洗到溪水从身边流过不再变红为止。
洗完之后，他回到乱葬岗边缘，从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身上扒下一件灰布长衫。那死人比龙允高出一截，衣服穿上身松松垮垮的，他卷了两圈袖子，又把腰带紧了紧，才勉强能看。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牌。碧水宗的玉牌不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几道他看不懂的纹路，握在手心里有一股微弱的温热。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去碧水宗。”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拿着玉牌去找他们，他们会收你。”
龙允把玉牌塞进怀里，朝南走。
从乱葬岗到碧水宗，足足一千多里。他没有马，没有干粮，身上一文钱都没有。饿了就摘野果捉鱼，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在树下或岩洞里蜷缩着睡几个时辰。
他绕过了两伙散修。那些人的修为不高，多半刚刚引气，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正面碰上一个普通人都不一定打得过，更别说修士。他远远听见人声就躲进草丛里，连呼吸都放慢了，等那些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避开了大路。
大路上车马多，人多，意味着危险也多。他不认识任何人，也不知道哪些人是善意的，哪些人看见一个衣裳破旧、面容憔悴的少年单独赶路会动歪心思。所以他专挑山道和荒径走。有几段路是在悬崖边上走的，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他贴着岩壁一步一步挪过去，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他没有退路。
第十五天傍晚，龙允终于走到了碧水宗的山脚下。
他站在官道的尽头，仰头看向那座山门。
山门建在两道峭壁之间，由一整块青石雕成，高达十余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笔画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进去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灵气波动。山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盘踞着两条石龙，龙头朝下，注视着每一个经过山门的人。
往上是数不清的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里。山顶隐约能看到几座楼阁的飞檐翘角，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
龙允深吸了一口气。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整了整身上的灰布长衫，把领口理正，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伤疤。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连碧水宗看门的弟子都会皱眉。
他把玉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迈步朝山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