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东街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
龙允挤在人群外围,踮脚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告示上的画像虽然粗糙,但五官轮廓确实像他。罪名写得很清楚:勾结邪修,谋害散修少年,悬赏灵石五十块。
五十块下品灵石,够一个散修苦攒三年。
他加快脚步,低头穿过几条巷子,拐进护卫队宿舍所在的窄街。街口卖馄饨的老刘头正在收摊,见他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小心些,今早有人来问过你”。龙允点头,没停步。
宿舍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被翻得很乱,被褥扔在地上,木桌歪倒,抽屉全被拉开。几个铜板和几件换洗衣裳散了一地。他蹲下身,把铜板捡起来揣进怀里,从床板底下摸出两张火符。
火符是低阶货,坊市里五块下品灵石能买三张。他原本买来打算野外猎兽时点火用的,没想到会派上别的用场。
他把火符塞进袖口,又从墙角捡起半截断了的捆兽绳缠在手腕上,算是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做完这些,他推开门,贴着墙根往后巷走。
巷子尽头是坊市的西侧出口,那里人少,守门的也只有两个普通护卫。
龙允刚走到巷口,脚步就停住了。
出口处站着一个穿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牌子上刻着“通脉”二字。他身旁站着四个护卫队的人,其中一个龙允认识,是东街负责收摊位费的赵管事。
赵管事正朝他的方向指。
龙允没犹豫,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紧接着就是破风声。龙允没回头,拼命朝巷子深处冲。巷子窄,两边的墙壁粗糙不平,头顶晒着几根竹竿搭着的旧布帘。他跑出七八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一道土黄色的气劲从地面炸起。
他整个人被震得腾空,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墙灰簌簌落下。龙允咳了一声,嘴里全是铁锈味。他从墙上滑下来,右臂撑地,膝盖磕在碎砖上,火辣辣地疼。
“锻骨境也敢跑。”青灰长袍的男人已经走到巷口,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隐隐的气劲震动,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他上下打量龙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通缉令刚贴出来,你就要跑,说明心里有鬼。”
龙允站起来,后背贴着墙,右手已经摸到袖中的火符。
“我没杀那个少年。”
“你跟我说没用。”通脉修士抬手,五指微张,空气中那股压迫力骤然加重,“跟我回执事堂说清楚,查明了自然放你。”
龙允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走进执事堂。
通脉修士出手了。
他隔空一掌拍来,掌风裹着一层黄光,速度极快。龙允刚侧身,那掌力已经擦着他的左肋轰在墙上。碎石飞溅,墙壁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碎石砸在龙允脸上,割出几道血口子。
第二掌紧跟着来了。
这一掌对准了他的胸口。龙允来不及躲,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锻骨境的肉身硬生生扛了上去。
掌力透骨而入。
龙允听见自己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被人拿铁锤在胸口砸了一下。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巷子里的一个木架,木架上的陶罐碎了一地。他滚了两圈,停下来时嘴里全是血,左眼被血糊住,视线模糊。
通脉修士朝他走来,脚步不急不缓。
龙允趴在碎陶片里,右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火符。他用指尖勾出符纸,同时用左手撑地,做出要爬起来的样子。通脉修士走到三步外,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狗。
“别费力气了,锻骨境的骨头,扛不住第三掌。”
龙允猛地抬头,将两张火符同时朝对方脸上掷过去。
火符在半空中炸开。
两团赤红色的火焰瞬间膨胀,热浪扑面而来,巷子里的空气被烧得扭曲。通脉修士脸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挡住脸,退后半步。火焰裹着浓烟朝四周汹涌冲开,墙壁上的旧布帘瞬间烧着,火星溅到干草堆上,火势转眼蔓延开来。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龙允趁机爬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朝巷子深处狂奔。脚底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他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体。身后传来通脉修士愤怒的吼声和护卫队的大喊大叫,声音被火焰和浓烟隔得越来越远。
他跑出巷子,冲进一片废弃的菜地。
菜地尽头是一片矮坡,坡下长满了枯草和荆棘。他不管不顾地往下滚,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血渗出来,他也没停。滚到坡底时,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知道继续往远离坊市的方向爬。
身后隐约传来呼喊声,但距离已经拉远了。
天色暗下来。龙允不知爬了多久,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开,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见前方是一片乱葬岗。土包一个挨着一个,杂草丛生,有的坟头已经塌了,露出半截棺材板。
他爬到两个土包之间的凹槽里,身体蜷缩起来。
胸口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左肋的骨头可能已经裂了,右手的血沾在土上,很快就变成了深褐色。他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像有人拿木槌在敲一面破鼓。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着枯叶,又沉又稳。
龙允没睁眼。他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渗进泥土里。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然后是那个通脉修士的声音,隔着一片枯草传过来。
“滚进乱葬岗了。不用搜了,这种伤活不过今晚。明天叫几个人来收尸。”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乱葬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虫鸣。龙允蜷在土坑里,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湿了一片。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连修仙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一样扔进死人堆里了。
他笑了一声,胸口剧痛,笑到一半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溅在草叶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身体里面响起的。那声音很模糊,像是一根手指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什么。
龙允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冷,眼皮也越来越沉。乱葬岗的夜色彻底覆盖下来,把他和那些土包一起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