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整座城市被厚重的雨幕压得喘不过气。
龙允弯腰将便利店门口的塑料筐搬进货架,裤腿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后颈淌进脊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正要转身去搬下一筐,余光瞥见巷口的积水里漂过一缕暗红。
他停住动作,盯着那缕红色在水面散开,又迅速被雨水冲淡。
雨声很大,但龙允还是听见了巷子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卡着喉咙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放下手里的塑料筐,从收银台后面抽了把伞,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侧墙,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一只被雨水泡烂的布鞋。龙允踩过积水,朝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墙根下的垃圾堆旁。
那人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浑身被雨浇透,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泛红。他一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水,被雨水稀释后顺着地面流进下水道口。
龙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呼吸微弱,但还有。
少年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眼皮艰难地抬起一条缝。雨水打在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龙允正要开口,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止一个人,而且来得很急。他侧耳听了两秒,判断出对方至少有四个人,脚步声没有停顿犹豫,显然是带着明确目标在搜索。
少年也听见了。他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绷紧,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跌了回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龙允没有犹豫。他抓住少年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侧身挤进墙边两栋楼之间不到半米宽的夹缝。夹缝尽头是一块松动的铸铁井盖,他单手掀开,下面露出半人深的下水道岔道。这是这片老旧街区下水系统改造时遗留的暗格,平时用来检修管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把少年塞进暗格,盖上井盖,捡起地上沾血的空饮料瓶塞进裤兜,然后弯腰捡了几块碎砖头,朝巷子另一端用力扔出去。砖头砸在铁皮雨棚上,发出连续的撞击声,滚落进更深处的小巷。
做完这些,他退回夹缝外的墙边,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好遮住手臂上蹭到的血迹。他低下头,把伞压低,让伞沿完全遮住自己的脸,然后慢悠悠地朝巷口走去。
刚走出巷口,四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迎面而来。最前面的人手里握着一根伸缩钢棍,雨水顺着棍尖往下滴。龙允侧身让了让,和他们擦肩而过。其中一人扫了他一眼,但龙允浑身湿透,手臂上搭着廉价外套,光脚踩在凉鞋里,和这片老城区里的普通居民没什么两样。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街对面一家还亮着灯的沙县小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拌面。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窗,他看见那几个黑衣人走进他刚才出来的巷子,用手电照了照墙根,又沿着他扔砖头的方向追了一段,最后停在一个岔路口,似乎失去了方向。几分钟后,他们沿着原路退回,穿过巷口,消失在雨幕中。
龙允把拌面吃完,结账出门。雨势小了一些,他回到那条巷子,确认四周无人后,掀开井盖,弯腰钻进暗格。
少年还活着,但显然更虚弱了。暗格里很暗,只有头顶裂缝透进来的一线光。龙允摸到少年的手腕,脉搏很弱,跳得也不规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绷带,是他在便利店常备的应急用品,撕开包装,按住少年腹部的伤口开始包扎。
少年咳嗽了一声,吐出几口积水,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龙允,视线涣散了好几次才重新聚焦。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是。”龙允继续缠绷带,用力均匀,把伤口压迫止血。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坚持着笑完。“好,”他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龙允手里。那东西沾了血,被雨水和汗水浸得发黏,入手微凉,是一枚玉牌。龙允低头看了一眼,雨水渗进玉牌的纹路里,变成几缕深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座山峰和流水的轮廓,下面刻着三个小字。他借着暗格裂缝漏进来的光辨认了一会儿,认出“碧水宗”两个字。
少年咳嗽着说:“外面……外门考核的……信物。”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接上下一句:“我拿到了……来不及去。你救我,给你。”
龙允握紧玉牌,玉质温润,还有少年残留的体温。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短,也越来越浅。他盯着暗格顶部那条裂缝,雨水一滴一滴地从裂缝里渗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接住那滴水,但手指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砸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暗格里面安静了。
龙允伸手合上少年的眼睛,在暗格里蹲了很久。雨水还在顺着裂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打在他面前的积水面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他把玉牌塞进裤兜里,爬出暗格,把井盖重新合拢,捡了几块碎砖压在上面。暴雨停歇,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中漏下来,照亮地面上积水反射出的光。
龙允站在巷子里,裤兜里的玉牌硌着大腿。他知道这枚信物意味着什么,也记得刚才少年说那句话时眼中的光,就好像这块玉牌是他拼了性命换来的全部希望,而他亲手把这个希望交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手里。
口袋里的玉牌带着刚才的血,已经冷透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了几声,然后被远处驶过的汽车引擎声吞没。月光下,地面上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还在,顺着砖缝渗进了土层,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