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没有窗,只有屋顶漏下几缕浑浊的光,落在地面的裂缝里像干涸的河床。龙允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身体每隔一刻钟就会剧烈抽搐一次,那种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人拿锤子把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敲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嘴里咬着半截木棍,牙关已经咬出了血,木屑混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全身的皮肤上不断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然后猛地炸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稻草上,很快又被新涌出的血覆盖。
第一次最凶险,心脏骤停了将近十息,他整个人摔在地上,瞳孔涣散,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可就在最后一刻,胸腔里忽然爆出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出来,顺着血管冲进四肢百骸,他才猛地喘过气来,吐出一大口黑血。
第二次是全身骨骼同时开裂,那种感觉不像是骨折,更像是每一块骨头都被捏碎了又揉在一起。他蜷缩在地上,额头撞着地面,牙齿把嘴唇咬穿了,眼睛死死盯着墙角的蛛网,嘴里数着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股热流再次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把碎骨重新粘合。
现在是最后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意识也开始涣散,眼前的破庙墙壁逐渐模糊成一片昏黄。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
他不想停下来。
那些细微的光点从丹田处亮起来,一粒一粒,像夜晚河面上的萤火虫。它们顺着经脉游走,每经过一处关节就把那里的骨头包住,然后往里挤压。咔的一声,左臂的骨头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重组,紧接着是右臂,脊柱,骨盆,双腿。
龙允猛地睁开眼睛。
一股浑浊的气息从他喉咙里冲出来,打在破庙的土墙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原本被血泡透的衣袖已经干涸,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铁器淬火后留下的那种颜色。
锻骨境初期。
他松开嘴里的木棍,木棍掉在地上,上面满是深深的牙印。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没有发软,背部也没有痛,甚至比之前站立时还轻快了几分,像卸掉了一层厚壳。
他抬起右手,握拳,然后对着墙角的废弃石臼砸了下去。
拳头落下去的一瞬间他没有刻意运气,只凭体魄本身的力量。拳头砸在石臼上沉闷的一声,石臼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碎成了三块,碎石散落一地。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面泛红但没有破皮,骨节也没有任何错位。他重新握了握拳头,实打实的力量感从掌心里传来,和淬骨之前那种空虚单薄完全不同。
他走进县城坊市的第三天才发现,坊市的护卫队正在招人。招人的告示贴在坊市入口的布告栏上,字迹歪歪扭扭,大意是护卫队人手不足,招募能够值夜巡逻的修士,每月二两银子,包一顿宵夜。
龙允揭下告示,按上面的地址找到了护卫队的驻地。那是一座临街的小院子,大门敞着,里面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蹲在院子里喝水聊天。一个肚子微挺的中年人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噼啪响。
“你要应聘?”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龙允点头。
“多大?”
“十七。”
“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锻骨境初期。”
中年人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来走到龙允面前,也不说话,抬手就朝他肩膀抓过来。那只手粗大有力,出手带着风声,分明是想试试他的身手。
龙允没有硬扛。他侧身一让,中年人抓了个空,随即又换了招式,左手变爪为掌,朝他胸口拍过来。龙允后退半步,抬起右臂格挡了一下,借着这股力气朝外滑出去两步,和中年人拉开距离。
中年人站在原地没追,收回手,重新坐回门槛上,又抓了一把瓜子。
“行,有些身法底子,反应也快。”他把瓜子壳吐到地上,“不过你境界低,巡逻遇到硬茬子怎么办?”
“我只要每月一两银子,包宵夜就行。”龙允说,“不要二两。”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龙允没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站着,等他的决定。
“行,你今晚就来。”中年人把瓜子壳一丢,“你负责东边那几条巷子,偏僻,夜里没什么人,你就在那边转,有情况吹哨。我叫赵五,你叫我赵队长就行。”
夜里坊市的街道很快就安静下来。白日里卖各种杂货的摊贩收了铺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街角偶尔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龙允沿着东巷走过去,脚步很轻,锻骨境之后的体魄让他能在黑暗中看清路面的坑洼和墙角的杂物。他经过每一间铺子门口时都会放慢速度,观察门锁的情况,地面的足迹,墙根是否有新翻动的痕迹。
赵五给他分配的区域不大,一共三条巷子,一条东西向,两条南北向,呈丁字形分布。巷子两侧是各种材料铺和杂货铺,人流量不大,白天都冷冷清清的,入夜就更安静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东边巷子尽头有一家铁器铺子,门口的招牌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开过张了。但铁器铺门前的台阶上有几处新的脚印,脚印很大,带着很深的印痕,像是穿着重靴踩出来的。这种鞋印在坊市里很少见,普通修士不会穿这种笨重的靴子走路。
他没有声张,记住了那家铺子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一连三夜都是如此。龙允白天在破庙里打坐巩固锻骨初期的修为,夜里准时到护卫队驻地报到,然后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他逐渐熟悉了这几条巷子的布局,哪家铺子的后院通着哪条暗巷,哪堵墙翻过去能抄近道,哪里容易埋伏。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注意坊市里那些夜出修士的行走习惯。
值最后一班的是个小个子,和他差不多年纪,姓王,旁人都叫他小王。小王喜欢蹲在巷子口的水缸旁边抽烟杆,见龙允来了就朝他招招手。
“你巡逻也太细心了,哪块砖松了都要看一眼。”小王吐出一口烟,笑着摇头,“这么个偏僻地方,能有啥事?一晚上连个鬼影都碰不着。”
“习惯了。”龙允说。
他确实习惯了,习惯在身无分文的时候把每一块铜板攥紧,习惯在危险靠近之前先找到躲的地方。这种习惯在街头流浪时只为了活下去,现在则有了新的用处。他贴着巷子的墙壁走,借着屋檐和墙角堆放的杂物隐藏自己的身形,在暗处观察那些夜里出没的修士走路的姿态,握兵器的习惯,目光扫过巷子时的先后顺序。
这些人大多只是引气境到行气境之间的修为,身上带着一股粗糙的生铁味,像是常年靠倒卖材料和粗炼矿石为生的底层修士。他们在夜里经过巷子时,目光总是先看正前方,然后是屋顶,最后才看左右两侧的暗巷。这个顺序说明他们更担心被人从正面拦住,对两侧的警惕性要弱很多。
第四夜,龙允走到东巷尽头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锈,不是牲畜血,是人血。那股味道是从铁器铺子旁边的暗巷里飘出来的,混着夜里的潮气,若有若无。他站在原地换了两次呼吸,确认气味来源后,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从侧面绕到了那户人家的后院墙根,翻身进去。
后院里堆着几十袋矿石,有些袋子已经破了,矿石散落一地。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沾着温热的东西,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是血。血迹沿着井沿往下淌,在井壁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有人在这里被拖拽过。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绕过堆积的矿石袋,在院墙后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人半靠在墙根上,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龙允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凉的。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地上。地面被人特意扫过,但扫得不干净。碎土和碎石下面藏着几块碎裂的铁片,铁片边缘很锋利,断面很新,像是某种兵器的碎片。
他捏起一块铁片凑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铁片上刻着半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数字又像是符号,被刀削断了一半,看不清全貌。
龙允把铁片塞进袖口,翻墙离开了后院,重新回到了巡逻路线上。
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矿石和血混合的气味。他走出巷子口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