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的喧嚣尚未散尽，龙允蹲在巷口石阶上，盯着那具蒙面人的尸体。
血从尸体胸口洇开，染红了青石板的缝隙。一根黑色的细针扎在心脏位置，针尾露出一截，在烛火般昏黄的落日余晖中泛着幽冷的光。
龙允记得这个人。半个时辰前，这蒙面人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自己认得他手上的玉简来历，要他跟到巷子里来谈。龙允当时正被那块从破庙佛像底下翻出的玉简折磨得心神不宁，加上对方语气笃定，便跟了过去。
巷子里的话没说到三句，蒙面人突然转身就走，说是有人盯上了。
然后他就倒在了巷口。
“让开让开！”
粗哑的喊声从街道那头传来。龙允抬头，看见三名身穿玄黑甲胄的坊市守卫正拨开人群朝这边跑。领头那人体型壮硕，腰间挂着一面铜牌，上面刻着坊市的巡查印记。
龙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能被发现。这具蒙面人的尸体旁边只有他一个人蹲着，而他的手刚才还碰过那块玉简。坊市守卫不问缘由先抓人的作风，他早在流民营里就听人说过。
“站住！你是什么人？”
领头的守卫已经看见了他。
龙允心跳猛地一紧。他站起来，脑中飞快转动念头，但身体却没来得及做出逃跑的动作。守卫已经跑到面前，目光在尸体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色沉了下来。
“你碰过尸体没有？”守卫盯着他的手。
龙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没有。”
“那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见他倒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守卫没信。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那根黑针，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朝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立刻一左一右堵住了龙允的去路。
“有毒针，是阴罗会的手段。”领头守卫压低声音说，“这个人身上有伤口还没完全凝固，说明刚死不久。你既然在他旁边，就先跟我们走一趟。”
龙允手心渗出了汗。他知道自己若是被带走，那块玉简肯定会被搜出来。他不清楚玉简到底值不值钱，但这东西是从破庙佛像底下翻出来的，上面刻着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可那蒙面人要跟他谈的正是这块玉简的来历。
蒙面人死了，玉简还在他怀里。
守卫一旦搜身，他就算浑身上下全是嘴也说不清。
“我没有杀他。”龙允说。
“有没有杀不是你说了算的。”领头守卫伸手就要抓他的肩膀。
龙允的手下意识摸到怀里那块玉简上。玉简冰凉，坚硬，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他根本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被搜走。
他往嘴里一塞，硬生生吞了下去。
玉简划过喉咙的痛感来得又猛又烈，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片。龙允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弯下腰剧烈咳嗽，但玉简已经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你怎么了？”守卫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看着他。
龙允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的混合物，他大口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大人……我、我真不是杀他的人，我就是个捡破烂的，路过这里看见有人倒了，就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下被石阶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有人低声说这小孩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流民，不像是敢杀人的。也有人说是那蒙面人自己中了毒针，跟这孩子没关系。
领头守卫犹豫了片刻。他再次蹲下身检查了那根毒针，又看了看蒙面人的瞳孔和嘴唇颜色，最终摆了摆手：“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龙允爬起来，混入人群，钻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他弯着腰跑了很久，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人跟来，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喉咙里还残留着吞咽玉简的痛感，他伸手去摸胸口，皮肤表面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异物感依然强烈。
他回到破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破庙的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佛像残缺的脸庞上。龙允在佛像背后自己铺的干草堆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想感受一下那块玉简是否还在肚子里。
然后他的脑袋里猛地炸开了一片白光。
他看见了一幅画面。一段段扭曲的文字从视野深处涌出来，像刀刻一样印在脑海中。那些文字他从未见过，却在光芒亮起的瞬间自动拥有了意义。
《九转锻骨诀》。
第一转，碎骨为基。
龙允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脑海中多了一样东西，像是一枚印记，坚固地烙在意识的深处。那段文字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但他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这门功法是以碎骨为代价重塑根基。第一层修炼便有极其苛刻的要求：修炼者必须先用药物软化全身骨骼，然后以自身元气冲击骨缝，将骨骼一寸寸震碎，再重新凝聚。这个过程要反复九次，每一次都会比前一次更加痛苦。
稍有不慎，修炼者会直接瘫痪，终身无法站立。
龙允盯着佛像残缺的影子，手心冰凉。
他想起蒙面人倒下去时胸口那根黑色的毒针，想起守卫说那是阴罗会的手段。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自己身上有玉简，也不知道这枚玉简为何会以这种方式进入自己的脑海。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是流民，没有修炼资源，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宗门会收他。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这枚莫名其妙钻进脑子里的玉简。
他摸出前几日坊市药铺里用全部铜钱换来的小瓶药液。药液浑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是那个老药师说能强身健骨的便宜货。龙允不知道这药液是否真的有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仰头把药液灌了下去。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烫。热度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隙里。龙允咬紧牙关，按照脑海中那段功法的指引，引导那股热度往骨骼深处钻。
疼痛像实质化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的声音从胸腔和手臂中传出来，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慢慢敲碎他全身的骨骼。龙允的视线开始模糊，破庙的屋顶在月光中摇晃，佛像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手掌撑在干草堆上，手肘处的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龙允整个人栽倒下去，侧脸贴着粗糙的地面，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
功法第一层的要求是碎骨，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碎骨。
龙允的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在河滩上捡石头，看见破庙后面那棵枯死了三年的老槐树，看见吞下玉简时划过喉咙的灼痛感。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分辨不出顺序和缘由。
疼痛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他的冷汗浸透了打满补丁的衣服，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锅沸腾的药水里。他想喊叫，但喉咙里只挤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
破庙外面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远远的有狗在吠。
龙允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