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卦(䷂)下震(☳)上坎(☵)。震为雷,坎为水。雷在水下,欲动而未发;水在雷上,险阻在前。这是万物初生、艰难创始之象。
“屯”字的本义是草木初生时破土而出的艰难状态。上面一横是地面,下面弯曲的笔画是幼芽在土中挣扎的样子。屯卦的核心意象就是“始生之难”:一切事物的开端都是艰难的,但艰难中孕育着生机。
震卦的卦德是“动”,坎卦的卦德是“陷”。下动上陷,意味着前进的冲动遭遇了外在的阻碍。但恰恰是这种阻碍,激发了更顽强的生命力。正如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挣扎,正是因为周围的压力,才促使它破土而出、向上生长。
因此屯卦的“难”不是纯粹的消极,而是意义得以产生的土壤。正如海德格尔所说:“在世界之中存在”本身就包含了“阻力”的经验,正是世界的抵抗,让我们感受到自身的力量。
屯卦卦辞: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卦的卦辞以“元亨利贞”开头,与乾卦相同。这四个字在这里的意义是:虽然处于创始的艰难阶段,但事物本身具有生长壮大的潜能,只要守正,终能亨通。
“勿用有攸往”是警告:在初创阶段,不宜轻举妄动、贸然远行。原因是根基未固、力量未足,此时最需要的是扎根,而不是扩张。
“利建侯”是建议:宜于建立根据地,培养自己的力量。建侯,就是“打基础”,即在乱世中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在创业中建立自己的核心团队。
这两句合起来,构成了屯卦的基本策略:不急于扩张(勿用有攸往),但要积极筑基(利建侯)。这是一个极为务实的智慧:万事开头难,但开头难并不意味着应该放弃,而是意味着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最基础、最关键的事情上。
陶渊明在归隐之初写下了《归园田居》五首,第一首的结尾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隐,对陶渊明而言就是一个“屯”的阶段,离开了熟悉的官场,回到了荒芜的田园,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他在这个“屯”的阶段没有急于做什么,而是“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他从最基础的开荒做起,甘守“拙”的本分。这就是“利建侯”的精神:在新的起点上,先把基础打牢。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初九是屯卦的主爻。它以一阳居初位,上有两个阴爻的阻挡,前行困难。“磐桓”是盘旋不进的样子,即想前进又前进不了,想后退又不甘心。但爻辞的判断是“利居贞,利建侯”:此时最有利的做法是“居”,是安守其位,守正不移,建立根基。
“磐桓”不是犹豫不决,而是审慎的等待。在创业初期,力量和条件都不成熟,贸然前进可能遭到失败。此时最好的策略是:沉下心来,做基础工作,积蓄力量。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这一爻描绘了一幅生动的画面:“屯如邅如”,是行进艰难的样子;“乘马班如”,是骑马盘旋不进的样子。六二居中得正,但上有坎险,前行困难。
“匪寇婚媾”,即来者不是强盗,而是求婚的人。“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女子守贞不嫁,过了十年才出嫁。这个比喻的意思是:在屯难之时,不宜草率抉择。六二面临的选择,表面看是好事(婚媾),但如果时机不对、条件不成熟,宁可等待。“十年乃字”的“十年”不是实数,而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的意思。
这种“等待”的智慧,在古典诗词中有很多表达。秦观的《鹊桥仙》写牛郎织女:“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面,这种等待是漫长的,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有些东西值得等待,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完成。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即鹿无虞”,是追逐鹿却没有虞官引导。虞官是古代掌管山林的官员,负责引导猎人在山林中安全行猎。没有虞官的引导,猎人贸然进入山林,只会迷路。
“君子几,不如舍”,君子看到苗头不对,不如放弃。“几”是见微知著的洞察力,“舍”是果断放弃的决断力。这一爻的智慧在于: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及时放弃是最明智的选择。继续追逐(“往”),只会陷入困境(“吝”)。
李商隐在《锦瑟》中写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很多事情,当时执意去追,结果只是惘然;事后回首,才明白有些东西本不该追。六三的“不如舍”,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积极的止损,是在错误的方向上停下来,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六四已进入上卦,接近了坎险的核心。但六四与初九有应,且以阴居阴位,当位得正。此时条件已经趋于成熟,“乘马班如”不再是进退两难,而是即将成行的整装待发。“求婚媾”是主动寻求合作,“往吉无不利”是此时前进将获得吉利。
从六二的“不字”到六四的“婚媾”,是一个从等待到行动的转变。这个转变的条件是什么?是时机的成熟和力量的积累。六二时力量不足,所以“不字”;六四时力量已足,所以“往吉”。同样的行动,在不同的时机,结果完全不同。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九五居尊位,但陷于上卦坎险之中,不能充分施展。 “屯其膏”,“膏”是恩泽,“屯其膏”是恩泽不能广施。九五虽然居高位,但受到上六阴爻的压制,权力难以贯彻。
“小贞吉,大贞凶”:在小事上守正可得吉,在大事上强行则凶。因为九五的力量有限,尚不足以成大事。此时的智慧是:量力而行,从小处做起。不要因为身处高位就以为可以大有作为,还要看实际的条件是否具备。
杜甫在《蜀相》中写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诸葛亮的北伐之所以未能成功,正是因为“大贞凶”,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强行为大事,最终功败垂成。这不是对诸葛亮的贬低,而是对历史条件的客观认识。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上六是屯卦的最后一爻,处在全卦的最高位置,但也是最孤立的位置。上六以阴爻居极位,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进退维谷。“乘马班如”是盘旋不进,“泣血涟如”是悲痛到了极点的哭泣。
“泣血涟如”是《易经》中最悲痛的意象之一。它描绘的是一种极端的困境: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一切努力都归于徒劳。在存在主义的语境中,这种处境被称为“极限处境”,即人面对不可逾越的障碍时的那种绝望体验。但雅斯贝尔斯同时指出,极限处境虽然痛苦,却是人觉悟的契机:正是当一切外在的可能性都被剥夺时,人才会真正面对自己的存在本身。
屯卦的核心智慧可以概括为:知难而进,量力而行。
创始是艰难的,这是人生的基本事实。屯卦并不鼓励盲目乐观,也不导向消极悲观。它教导的是一种清醒而坚韧的态度:承认困难,但不被困难吓倒;积极进取,但不贸然冒进。在力量不足时耐心积累,在时机不成熟时学会等待,在条件具备时果断行动,在极限处境中保持尊严。
这种态度,与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阐发的精神高度一致。西西弗被诸神惩罚,永远推石上山,石头永远滚落。他的处境是荒诞的,努力没有结果,行动没有意义。但加缪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在推石的过程中,西西弗体验到了自己的存在,他的清醒意识本身就成了对荒诞的反抗。屯卦所面对的,也是这样一个世界:万事开头难,努力未必有回报。但正是在“难”的体验中,人的意志得到了磨练,人的存在得到了确证。
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创业历程,便是屯卦的完美注脚。刘秀起兵之初,力量弱小,在更始政权中备受猜忌。昆阳之战后,他功高震主,兄长刘縯被更始帝杀害。这是“屯如邅如”的阶段:进退维谷,危机四伏。刘秀的策略是“磐桓”,韬光养晦,不露锋芒。他主动放弃兵权,向更始帝请罪,表现得谦卑而顺从。同时在暗中经营河北,逐步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等到时机成熟,他才正式称帝,光复汉室。刘秀的成功,正是屯卦“知难而进、量力而行”智慧的完美实践。
屯卦对现代创业者和所有处于人生转折点的人同样有重要的启示。
它告诉我们:开头的艰难是正常的,不必为此感到焦虑或羞耻。几乎所有伟大的事业,在开始阶段都经历过“屯难”的考验。重要的是在困难中保持清醒,在等待中积蓄力量。
它也提醒我们:知难而进不等于蛮干。“进”需要有条件的支持:力量是否足够?时机是否成熟?条件不具备时,“舍”是比“往”更明智的选择。这不是怯懦,而是智慧。
它还教导我们:在极限处境中保持尊严。有些困难是无法克服的,有些目标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在不可为之中仍然坚持自己的操守,在绝望之中仍然保持人的尊严,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