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暗牌
管家权虽说顺利收归手中,可沈婉莹心里透亮。
萧夫人隐忍多年、心机深沉,绝不会这般轻易认输罢休。
果不其然,方嬷嬷离府没几日,账房那边就出了纰漏。
秋霜整理誊抄旧账时发现,方嬷嬷移交的原始账册里,有数页纸张边缘残缺,明显是被人刻意撕毁,前后收支对不上、账目断裂混乱。
刘嬷嬷亲自去库房核对原本,更是查出猫腻。
方嬷嬷临走前夜,假意失手打翻茶水,硬生生泡糊了整整三页账页。
“不小心?”
沈婉莹指尖抚过那一片皱烂发黑、完全看不清字迹的纸页,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几分冷意。
“老奴问过当晚值守的下人。”刘嬷嬷压低声线,语气凝重,“方嬷嬷离府前一晚,独自在账房待到夜半。偏偏被水泡烂的这几页,全是早年挪去夫人娘家的几笔大额银钱。”
沈婉莹缓缓放下账册,静默片刻。
她看得透彻。
萧夫人这是在彻底毁迹。
表面上交还管家权,装作服软退让,背地里却指使方嬷嬷销毁关键证据。
只要这笔银子的来路去向成了糊涂烂账,无凭无据,谁也查不出她当年私挪公中的实锤。
“还有别的动静吗?”沈婉莹淡淡问道。
“正院那边也一直不安分。”
刘嬷嬷继续回禀:“这两日,夫人悄悄遣了贴身婆子去城外首饰铺子打听行情,看样子是打算变卖私房首饰。老奴揣测,她私库该是见底了。常年按着小姐规格供养魏若兰,再加上方嬷嬷从前帮她填补的那些亏空,如今没了公中可挪,手头早已拮据不堪。”
沈婉莹微微颔首,眼底了然。
“大小姐打算如何处置?”
沈婉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眸光沉静笃定:“嬷嬷,随我去一趟正院。”
此刻正院院门半掩,里面隐约传出来严厉的训斥声,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沈婉莹驻足门外,静静听了片刻。
是萧夫人在训魏若兰。
“你又去偏院做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柳如烟牵扯来往!”
魏若兰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委屈软糯:“我只是看她一个人住着冷清,有些可怜……”
“她可怜,轮得到你同情?”萧夫人的语气满是厉色,“你记住,你只是暂住府中的客人,不是她的姐妹!往后不许再随意往偏院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婉莹轻轻抬手,虚虚咳了一声。
院内训斥声骤然戛然而止。
片刻后,萧夫人仓促迎了出来,脸上的凌厉怒意还没来得及尽数收敛,撞见沈婉莹的瞬间,神色猛地一僵,强行扯出一抹客套笑意。
“婉莹?你怎么过来了?”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母亲。”
沈婉莹从容抬步走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角落里垂首而立的魏若兰,轻声道:“若兰也在。”
魏若兰慌忙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表嫂。”
礼毕,便局促地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萧夫人引着她在上首落座,连忙让人奉上新茶。
两人各执茶杯,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气氛隐隐凝滞紧绷。
终究是萧夫人先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婉莹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确实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母亲说说。”
沈婉莹放下茶杯,视线淡淡扫向魏若兰。
萧夫人眼底神色一闪,立刻对魏若兰吩咐:“你先回房待着。”
魏若兰应声退下,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压抑悄然关住。
屋内只剩婆媳二人,再无旁人。
沈婉莹不绕半句弯子,开门见山,字字清亮:“母亲,方嬷嬷临走前刻意泡糊的那几页账册,我已经让人去城中往来商铺核对流水明细。真金白银的出入,就算账册毁了,痕迹也消不掉。银子到底去了哪里,我早晚查得一清二楚。”
萧夫人脸色微变,心头一紧,却强作镇定,刻意装傻:“什么银子账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母亲听不懂,那我便跟母亲好好说说。”
沈婉莹静静看着她,语气平稳,却句句直击要害,不留半分情面:
“魏若兰,根本不是柳家的亲戚。”
这一句话落下,萧夫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一片。
“柳如烟姓柳,是您亲弟之女,根正苗红的柳家血脉。可魏若兰姓魏,柳家族谱、亲友之中,从来没有这一号人。”
沈婉莹语速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微凉的利刃,层层剖开她掩藏半生的秘密:
“我早已让人去城南彻查过。魏若兰的生父魏长青,是母亲年少时的同乡邻里,与您一同长大。魏若兰降生在您嫁入将军府之前,自幼寄养在城南魏家,由旁人代为照料。直至半年前,您借着家中冷清、缺人陪伴为由,将她接入府中,假借娘家侄女的身份,将她护在身侧。”
萧夫人指尖死死攥紧青瓷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嘴唇翕动数次,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所有伪装、所有遮掩,尽数被戳穿。
“母亲。”沈婉莹凝眸直视她,语气笃定,“魏若兰,是您的亲生女儿,对吗?”
这句话,如同寒冬冰水,当头淋下,彻底浇灭了萧夫人所有的侥幸与伪装。
她整个人僵坐原地,浑身发冷,唇瓣张合数次,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良久。
萧夫人缓缓闭上双眼,肩头重重一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声沙哑干涩、近乎破碎的字音,从齿缝间艰难挤了出来:“是。”
“她是我的女儿。”
再度睁眼时,萧夫人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强势、刻薄算计,只剩破罐破摔的颓然与绝望。
“我嫁入将军府之前,便有了她。魏长青是我年少相伴的故人,我从前……也曾真心期许过安稳日子。”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满眼荒芜:“只是世事难料,最终我奉父母之命入府,做了将军府的续弦。她生下来便只能寄养在外,不敢认、不能养。魏长青走得早,这些年,我拼尽全力攒下私房,月月接济,从不敢断。直到半年前,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冒险把她接来身边。”
“借着无人知晓的空档,养在府中。”沈婉莹轻声替她补完未尽的话。
萧夫人垂眸默认,无力反驳。
此刻的她,褪去侯门夫人的矜贵凌厉,不过是一个守着隐秘、护着私女、隐忍半生、步步煎熬的可怜妇人。
沈婉莹看着她颓然落寞的模样,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母亲,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翻旧账、逼你难堪。”
萧夫人猛地抬眸,眼底带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魏若兰的身世,我可以守口如瓶。”沈婉莹语气坦然,“至少眼下,我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萧夫人眼底瞬间翻涌出错综复杂的情绪,惊疑、警惕、忐忑,还藏着一丝微弱又卑微的希冀。
“但我有条件。”
萧夫人浑身瞬间再度绷紧,心神高悬。
“管家权我已然收回,府中账目我会逐一清算。方嬷嬷毁账留下的空缺、从前私挪公中的亏空,我可以不予追究、既往不咎。”
沈婉莹目光沉静,条理分明,字字立规:“但从今往后,母亲必须安分守己。不许再暗中作祟、私动府中财物,不许再耍心机、搞小动作,更不许再私自接纳外人入府。踏踏实实安分度日,便是你我最好的相处之道。”
萧夫人紧咬着下唇,默然不语。
沈婉莹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震慑力,句句敲在要害:“母亲,你心里最该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不是将军府原配,只是后嫁进来的续弦。”
“你如今在府中的尊荣安稳、体面地位,乃至你日后亲生子女的立足根基、前程脸面,全部依托于将军、依托于萧家、依托于公爹的庇护。”
她顿了顿,字字加重,逼得人无处躲闪:
“你好好安分,你的孩子便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少爷小姐,将来前程坦荡、受人敬重。可你若是执意屡教不改、暗中作乱,逼得我心寒、逼得我较真……”
“我只需向萧墨寒提一句分家,再将你所有旧事、所有私弊禀明公爹。”
“到那时,母亲试想……你身为续弦、藏私生女、贪墨府银、暗中乱府,名声尽毁。分家之后,你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你的孩子们要如何立足?公爹颜面扫地,你在萧家又还有半分容身之地吗?”
一番话,冷静通透,残酷直白。
没有半分恐吓虚言,句句都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萧夫人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重锤击中,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这些后果,她从不敢深想,也承担不起。
沈婉莹见她心神彻底溃散,不再施压,稍稍退后半步,语气平和了几分:“我再说一次,魏若兰的秘密,我会替你守住。”
“前提是,你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你若再敢兴风作浪,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到时候公爹、将军皆知真相,谁也护不住你,更护不住你的子女。”
萧夫人闭眼良久,胸口起伏不定,心绪几经崩乱,最终沙哑出声,彻底服软:
“……我知道了。往后,我安分便是。”
沈婉莹淡淡颔首,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一句忠告,轻缓却真切:
“魏若兰是你亲生女儿,你心疼她、护着她,我都懂。可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你私库有限,坐吃山空,终究养不住她一辈子。与其让她常年藏在府中、日日提心吊胆、活在暗处,不如趁早为她择一户安稳人家,体面出嫁、安稳度日。嫁妆出自你的私账,我绝不插手、绝不为难。”
萧夫人久久无言,沉默默认。
沈婉莹不再多留,推门走出正院。
知道魏若兰是萧夫人亲生女儿之后,她终于明白第一次见到魏若兰时那一份的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回到自家院落,刘嬷嬷立刻迎上前来,满眼关切:“大小姐,谈得如何?”
“她认下了。”沈婉莹落座端起温水,缓缓吐出一口气,“魏若兰,是她婚前与魏长青的亲生女儿。”
刘嬷嬷重重一叹:“怪不得她宁愿掏空私库、顶着风险也要护着,原来是亲生骨肉,终究是舍不得。”
“是亲生的,更是埋在将军府的一颗暗雷。”沈婉莹眸光清冷,“今日我暂且压住,不揭穿、不发难,可一旦炸响,满府皆乱。”
“那如今该如何安置?”
“我已经把利害尽数摆明,彻底按住她了。”沈婉莹淡然道,“她清楚自己续弦身份的短板,更怕连累亲生子女、累及公爹颜面、落得分家落魄的下场。从今往后,她不敢再肆意作乱。”
刘嬷嬷彻底安心,又问:“那魏若兰,还让她继续住在西厢?”
“让她住着。”沈婉莹思索片刻,从容道,“如今萧夫人心神已怯、把柄在我手中,母女二人都翻不出风浪。待萧夫人彻底想通,自然会为女儿安排归宿,这事急不得。”
刘嬷嬷应声退下。
沈婉莹靠在椅背上,只觉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至此,萧夫人这股最大的内患,被她彻底拿捏按住。
管家权在手、旧账隐患可控、对手把柄成了自己永久的暗牌。
萧夫人不是不能折腾,是再也不敢折腾。
那种秘密高悬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恐惧,远比一场直白的对峙,更磨人、更无解。
稍稍调息片刻,沈婉莹抬眸看向刘嬷嬷:“明日秦王府的行程,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当了。”刘嬷嬷点头回道,“秦王府已然回帖,明日午时恭候入府。将军特意吩咐,明日全程陪您同去。”
沈婉莹抬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沉着笃定:“柔嘉郡主的癥瘕顽疾,我有七成把握可治。只是秦王府势大规矩多,人心难测,需谨慎应对。”
“大小姐心思缜密,自有分寸。”
“去吧,替我备好明日的衣物仪仗。”
刘嬷嬷应声退下。
窗外天色徐徐暗沉,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府内内忧暂且平息,尘埃落定。
接下来,便该去会一会那位缠绵怪病的柔嘉郡主,挣下秦王府这份人情,为自己、为腹中孩子,再铺一条安稳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