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云州城这股子太平劲儿,一旦松下来,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收都收不住。
三年前那会儿,城里是什么光景?一到酉时,家家户户关门上闩,街上连条野狗都不敢乱窜。
孕妇更别提了,但凡显了怀的,婆家恨不得拿棉被把人裹成粽子锁在地窖里,出门买个针线都得三四个壮劳力前呼后拥。
那阵子城东有个接生婆,手艺好,方圆十几里的人都找她,可那两年她愣是没接生过一个娃——不是没人生,是没人敢让她上门,怕半道上被邪魔盯上。
如今呢?
如今你站到云州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看一眼,就能把这太平盛世看个明明白白。
东街绸缎庄门口支了张桌子,几个妇人围着挑布料,叽叽喳喳地议论哪匹花色鲜亮。
西街包子铺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肉馅的香气。
南街那边有个杂耍班子在撂地,敲锣打鼓的,一个半大小子翻着跟头从街这头翻到那头,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
北街倒是清净些,可也有几个剃头挑子摆在树荫底下,师傅们一边给人刮脸一边扯着嗓子聊天。
最扎眼的,是那些挺着肚子的女人。
她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牵着大点儿的孩子,有的干脆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纳鞋底,肚皮圆滚滚地顶着衣裳,一点儿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偶尔有熟人碰见了,还要停下来摸摸人家的肚子,笑嘻嘻地问几个月了、是男是女,一派喜气洋洋。
城西张家的大儿媳,怀胎六个多月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街口买豆腐。
有人劝她别老往外跑,她反倒笑了:“怕啥呀?那魔头早死透了。再说了,咱云州城这么多人呢,总不能个个都缩在家里过日子吧?”说完还拍了拍肚子,冲肚子里头那位念叨了一句:“娃呀,你赶上好时候了。”
这话要是搁在三年前,谁敢说?
三年前那个秋天,云州城就跟死了一样。街上没人,店铺关门,连寺庙里的钟声都显得格外凄厉。
官府发了通告,让孕妇居家避祸,可还是隔三差五就传出谁家媳妇不见了,谁家女儿被害了的消息。
那段时间,城里的棺材铺生意好得离谱,木匠们日夜不停地赶工,还是供不应求。有人实在受不了了,拖家带口往外乡逃,可逃出去的人写信回来说,外头也一样,那魔头根本不是只在云州作案,他是七个州轮着来的,哪儿都躲不掉。
后来官府出兵围剿,听说那魔头死了,消息传回来的那天,云州城放了一整夜的鞭炮。
有人跪在街头痛哭流涕,有人买了三牲去城隍庙还愿,还有人当场就把家里的地窖填平了,说这辈子都不想再钻进去了。
从那以后,云州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松快。第一年,还有人时不时提起那桩案子,说的时候压低声音,面带惧色。
第二年,提起的人就少了,偶尔有人说,也是当故事讲,讲完了还要加一句“好在都过去了”。
到了今年第三年,别说提了,好多年轻人压根儿就不知道那回事,你要跟他们说三年前有个专杀孕妇的魔头,他们还当你是编瞎话逗他们玩呢。
这不,今儿个茶馆里就又有人拿这事儿开涮了。
说书的白胡子老头今天没讲那段旧事,换了个才子佳人的本子,讲到一半,底下有个愣头青插嘴:“老爷子,您咋不讲讲那魔头的故事了?我还想听呢!”
老头啪地一拍醒木,瞪了他一眼:“讲什么讲?人都死了三年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你还惦记着呢?晦气不晦气?”
满堂哄笑。有人起哄说:“就是就是,大好的日子,提那丧气事儿干啥?来来来,老爷子,接着讲您的才子佳人,讲完了我多赏您二两酒钱!”
老头乐呵呵地应了一声,醒木又一拍,接着往下讲。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大笑,时而拍腿,满屋子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没人注意到,茶馆角落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也没人注意到,城西那条偏僻的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更没人注意到,城北那家棺材铺,今儿个一大早就有人来订了两口棺材。掌柜的问是谁家用,来人没说,扔下一锭银子就走了。掌柜的数了数银子,够数,也没多问,反正做买卖嘛,有钱赚就行。
这些细微的、不起眼的动静,就像石子投入湖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下去了。
温景珩这天上午没有升堂。他换了便服,带着沈捕头,沿着城西的主街慢慢地走。
他走得并不快,时不时停下来跟路边的摊贩打个招呼,问问生意好不好,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摊贩们受宠若惊,一个个点头哈腰地回话,心里头都觉得这位温大人真是平易近人,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不一样。
温景珩笑着回应每一个人,态度温和,语气亲切。可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闲着。他在看那些孕妇。
他留意到,街上有好几个显怀的妇人,有的独自一人,有的结伴而行,有的怀里还抱着更小的孩子。
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连一丝不安都没有。她们就像完全忘了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一样,坦然地、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座城市的阳光下。
温景珩的目光在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孕妇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女子大约二十出头,肚子已经很大了,少说也有七八个月。
她左手拎着一只鸡,右手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走得风风火火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停下来买了一串,边走边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满足。
温景珩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不是同情她,也不是可怜她。他只是觉得……可惜。
这么好的日子,她怕是过不了几天了。
沈捕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说话。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当了十年捕头,见过的案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早就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可他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跟在温景珩身后,目光也在街上扫来扫去,可他所看的,和温景珩所看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在找线索。城西王宅那桩案子,虽然现场勘查过了,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他有一种直觉,那案子绝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凶手既然敢用同样的手法作案,就一定还会再出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凶手再次出手之前,找到他的踪迹。
两人各怀心思,沿着长街一路走到了城西尽头。再往前走,就是一片低矮的民居,住的多是些做小买卖的、扛活的、或是从乡下进城讨生活的。
这里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炊烟和潲水的味道,不太好闻。
温景珩在巷口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这条巷子,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几扇紧闭的木门,忽然问了一句:“沈捕头,你说,一个人要藏三年,能藏在哪儿?”
沈捕头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要看这个人想藏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想躲起来,找个偏僻的山村或者外县的客栈就行。但如果想完全不被人找到,那就得有人帮他,得有稳定的住处、可靠的食物来源,还得有人替他遮掩行踪。”
温景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那如果是有人帮他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沈捕头差点没听清。他刚要追问,温景珩已经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巷口,重新回到了阳光底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蜿蜒的蛇。
当天下午,温景珩回了县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半张泛黄的残页,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雕刻什么东西。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画的是什么,就会发现那是一张地图。一张云州城的地图。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街道、每一口水井、每一座庙宇,甚至每一棵大树的位置。而在这张地图的某些位置上,他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些圆圈,分布在城西、城北和城南。一共有七个。
他画完最后一个圆圈,放下笔,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七个圆圈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某种规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把其中一个圆圈抹掉了。
那个圆圈的位置,是城西王宅。
他抹掉那个圆圈之后,剩下的六个圆圈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温景珩盯着那六个圆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暗屉里,和那半张残页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天边,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泼了一层血。
温景珩看着那片血红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太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寂静。”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淡然。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书房,对守在门口的衙役吩咐了一句:“去告诉厨房,今晚多加两个菜。对了,再烫一壶酒。”
衙役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了。温景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同一时刻,云州城某条偏僻的巷子里,一个黑影正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那黑影的动作极快,像一只壁虎,在墙壁和屋顶之间穿梭,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看到他。他就像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里来去自如。
他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停了下来,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她的肚子隆得很高,显然是有身孕了。
她一边添柴一边哼着小曲儿,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她不知道,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像两盏幽幽的鬼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黑影在屋顶上趴了很久,直到那个女人做好饭,端着碗进了屋,他才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他没有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了院子角落的石磨下面。
那是一个很小的物件,小到如果不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做完这一切,黑影又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院子,石磨下面那个小物件被风带起的尘土掩住了半边。如果有月光,如果有人蹲下来仔细看,就会认出那是一个纸人。
一个用黄纸剪成的、巴掌大小的纸人。纸人的肚子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那个纸人静静地躺在石磨下面,等待着天亮,等待着被发现,或者不被发现。
而在云州城的另一边,县衙后院的灯火还亮着。温景珩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影子上面,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头蜷缩着的野兽。
他喝完杯中酒,放下杯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