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王宅回来,温景珩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天已经黑透了,他没点灯,一个人坐在窗前那把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握着白天那半张泛黄的残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月光不够亮,他就凑近了看,看到后来干脆闭上眼,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在心里描摹了一遍。
这张纸,他已经看过太多遍了。每一道折痕,每一个字的笔画,甚至纸张边缘那道被火烧过的焦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纸页,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房梁,忽然就想起了李侍郎。
李侍郎,姓李名崇安,和他同一年中的进士。那年殿试放榜,两人都挤在人堆里看名次,一个排在前头,一个排在中间,互不相识。后来被分到同一个衙门观政,才慢慢熟络起来。
李崇安这人,性子耿直,说话不爱拐弯,喝酒三碗就脸红,醉了就拉着人讲他老家的事。
他家在云州乡下,祖上传下来几十亩薄田,不算富裕,但也够吃够穿。他娶了个本地姑娘,姓周,成亲第二年添了个女儿,取名芷兰。
温景珩记得很清楚,那年中秋,李崇安请他去家里吃饭。酒过三巡,李崇安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满脸通红地说:“景珩啊,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院子里那轮月亮。
那时候温景珩笑着敬了他一杯酒,心里头却在想:安稳?这世道,哪有安稳可言。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李崇安仕途顺遂,一路升到了侍郎。可他那脾气,在官场上太硬了,得罪了不少人。
乾隆二十五年秋天,他突然病倒了,说是风寒入体,拖了两个月不见好,人瘦得脱了形。
温景珩去看过他几次,每次都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李崇安已经起不来床了,拉着他的手,眼睛里头全是泪:“景珩,我不行了。芷兰还小,你嫂子又是妇道人家,没个依靠。我把她们托付给你,你替我多看顾着些……”
温景珩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李崇安笑了,笑得很安心,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头。三天后,他就走了。
这件事,云州城人人都知道。温景珩每逢初一十五,必定亲自登门探望李府,送去米面油盐,逢年过节还额外给芷兰包红封。
李府的院子漏雨了,他找人修;门口的台阶坏了,他出钱换。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瞧瞧人家温大人,这才是真君子,真兄弟。”
可谁能想到呢?这份人人称颂的“托孤照拂”,从一开始就不那么干净。
温景珩第一次见到李婉贞——也就是李崇安的妻子——是在李崇安的葬礼上。
那天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烧纸,低着头,看不清脸。温景珩上前吊唁的时候,她抬头回礼,他才看清她的长相。
说实话,李婉贞算不上多美,五官清秀而已,但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勾走。
温景珩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多想,毕竟是好友的遗孀,不该有的念头不能有。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
李崇安死后第三个月,温景珩照例去送米粮。那天李府的下人刚好告假回乡,开门的是李婉贞本人。
她穿着家常的青布衣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她把温景珩让进堂屋,倒茶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背一下。就那么一下,温景珩感觉像被火烫了一样,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瞬间,屋子里头的气氛变了。变得黏稠,变得暧昧,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后来温景珩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一念之差”。可他也清楚,那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他骨子里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贪恋那种偷来的刺激,贪恋李婉贞在他耳边说“崇安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我们”时那种颤抖的、带着罪恶感的声音。
这一贪,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明面上是李府的恩人,暗地里却是李婉贞的情夫。每个月他都要去李府三四趟,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
他给李府的钱粮,比外人知道的要多得多。他不光养着这对母女,还把李府的地契、房契、田产文书,全都悄悄过户到了自己名下。名义上是“代为保管”,实际上,这些东西早就姓了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怕。
他怕有一天,他和李婉贞的事败露。他怕李崇安生前得罪过的那些人,拿这事来做文章。
他更怕李婉贞哪天翻了脸,拿这事要挟他。所以他必须把李府的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让她离不开他,不敢背叛他。
可人心这东西,哪是那么好控制的?尤其是女人的心。
温景珩想到这里,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月光冷冷的,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他去李府,李婉贞的状态不太对劲。她比以前沉默了许多,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像是在隐瞒什么。
他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只是夜里没睡好。他也没多想,毕竟女人家总有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
可现在回过头来一想,他觉得不太对。李婉贞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她不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人。她要是真有什么事,要么当面说出来,要么就表现得格外反常。那天她的表现,更像是……心虚。
她在心虚什么?
温景珩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可能,一定是他想多了。
可他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点上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午后,老地方见。”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是把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在火漆上按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重新坐回藤椅上。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幽的火。
他忽然想起了李崇安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把她们托付给你,你替我多看顾着些。”李崇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信任。
他不知道,他托付的不是妻女,而是一颗定时炸弹。温景珩也不知道,这颗炸弹什么时候会炸,会把多少人炸得粉身碎骨。
可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炸弹什么时候炸,他都必须确保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