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临月
进了腊月,陈硕真的肚子沉得走不动了。
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得陈大诚托着腰推一把。白日里她只坐在堂屋那张旧椅子上,把三本账摊开,一笔一笔对。对完就搁下笔,把手搁在肚子上,等里面踹。踹完了,她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灶间门口看一眼,何家婆娘正忙着,把她推回去。她也不争,坐回椅子上接着纳鞋底,针脚比从前密。
岳母从镇上回来得勤了,三天一趟,干货铺的单子拿回来让她核。核完了,岳母把单子收走,说“你歇着”。陈硕真不歇,把传儿叫过来,教她认字。传儿十岁了,认的字比何家丫头还多,陈硕真教她写“家”,写完让她念。传儿念了一遍,说“这个字跟学堂那个家不一样”。陈硕真说“学堂那个家是大家的,这个家是咱们的”。
腊月初八,陈大诚没去镇北。他早起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把灶间的柴码齐。岳母熬了腊八粥,搁了红薯、花生、干枣。陈硕真喝了两碗,搁下碗说“今天怎么没踹”。陈大诚把手搁上去,等了一会儿,没动。他又等了一会儿,里面踹了一下,轻,可准。他收了手。
“踹了。”
“踹了就好。”
晌午,赵婆来了,拎着一包草纸和几块旧布。何家婆娘也来了,端了一锅热水搁在灶上。产婆也来了,摸了摸,说“还早,别急”。陈硕真躺在里屋床上,陈大诚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她手凉,他拿被子盖住。
下午,她疼起来了。一阵一阵的,起初隔得久,后来隔得短。她咬牙,不出声。陈大诚在旁边坐着,手被她攥得发白。岳母进进出出,端水,递布,换草纸。赵婆在灶间烧火,何家婆娘在堂屋候着。
天黑下来,灯点上了。她疼得紧了,声音从咬着的牙缝里漏出来,闷闷的。陈大诚站起来,被岳母按回去。“你坐着。别乱走。”他坐下,握着她的手,指头被她掐出印子。
传儿在外头,赵家丫头领着,坐在竹椅旁边。传儿问“娘怎么了”,赵家丫头说“娘在生小弟弟”。传儿不问了,盯着里屋的门。
到后半夜,一声哭出来,细细的,像猫叫。陈大诚手里的手松了,岳母掀帘出来,脸上带着笑,说了句“闺女,母女平安”。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进去。
陈硕真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透光。她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裹在旧布里,眼睛没睁开,嘴一张一合。他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指头粗,不敢碰,悬在上头停了停。陈硕真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孩子的额头上。温热,软。
“像你。”她说。
“像你。眼睛没睁开,可眉毛跟你一样。”
她没再说话。他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不像话。传儿这时候进来了,站在床边,踮脚看。陈大诚把娃放低了点,让她看。传儿伸手碰了碰那孩子的脸,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妹妹。”传儿说。
“嗯。妹妹。”
岳母端了碗汤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把陈硕真扶起来,喂她喝了两口。陈硕真摇头,说不喝了。岳母把碗搁下,把传儿领出去,把门带上。
陈大诚坐在床沿上,抱着小的,看着大的。陈硕真躺着,手搁在他胳膊上,闭着眼。外头风停了,纸窗上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孩子脸上,红通通的,在褪。他坐了一会儿,把孩子搁回陈硕真身边,把被角掖好。陈硕真翻了个身,手搭在孩子身上,睡着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出了里屋。岳母在灶间收拾,见他出来,说“你睡你的,我盯着”。他没去睡,坐在堂屋那把旧椅子上,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写的是:母女平安,老二落地,传儿叫妹妹。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外头天快亮了,鸡叫了头遍。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柿树叶子落光了,枝杈朝天。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回屋把灯吹了,坐在椅子上眯着。里屋传来孩子哼了一声,接着是陈硕真低低的哄声。他没动,听着那声音,慢慢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