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显怀
进了七月,陈硕真的腰身显了。
穿一件宽旧衫还看得出,系带子得松两扣。她早上起来先摸肚子,硬的,圆圆的,比头一胎显怀早。陈大诚从镇北回来,见她站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旁边,手搁在腰上。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盆接过来。
“今天不上镇上了。你歇着。”
“铺子那边娘盯着,可干货铺的账得我理。月底了。”
“我晚上回来理。”
她没争,进屋坐下了。晌午何家婆娘来做饭,灶间的事全接了。陈硕真坐在堂屋里,把三本账摊开,一笔一笔对。对完,她站起来去灶间门口看了一眼,何家婆娘正弯腰搅粥,见她来,把她推回去。“嫂子,你坐着。二十八张嘴我应付得来,你肚子里那个先管好。”
陈硕真没再进去,回堂屋坐下,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穿了半只,手慢下来,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岳母晌午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包从干货铺拿的柿饼。进门先看她脸色,又看她腰。“今天走了多少路?”
“没走。就在院里。”
“那就好。往后镇上你别去了。干货铺的单子我拿回来,你在家对。”
陈硕真把柿饼收进灶间,出来坐下。“娘,你一个人管铺子,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赵婆管账,何家婆娘跑外。我只看着,收单子。月底把单子拿回来你审。路不远。”
陈大诚傍晚从镇北回来,先进屋看她。她正坐在灯下把干货铺的单子摊开,一笔一笔核。他坐下,把她手边的凉茶换成热的。她喝了一口,接着核。
“今天孩子闹你没?”
“闹了。下午踹了两脚。”
“踹哪儿?”
她拿手按了按肚子右边。“这儿。”
他伸手搁上去,掌心贴着。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正要收手,里面又踹了一下,很轻,像指头弹在掌心上。他抬头看她,她嘴角翘着,没说话。
他手没拿开,搁了一会儿,直到里面安静了,才收回来。
“比怀传儿的时候闹得早。”
“传儿那时候也闹,可你没摸过几回。你忙。”
“这回多摸。”
她没接话,低头接着核单子。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灶间帮岳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岳母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夜里,两个人躺下。传儿在里屋睡着,岳母在后头那间卧房。陈硕真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肚子上。他手心贴着,等了一会儿,里面动了。这回踢得比白天重,一下,又一下。她呼吸紧了一下,攥着他的手。
“疼不疼?”
“不疼。就是胀。”
他没再问。两个人没说话,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扣着,搁在肚子上。里面那个踹了一会儿,安静了。
“你说这回是男是女?”她问。
“闺女好。跟传儿作伴。”
“要是小子呢?”
“小子也行。多一个,多一双筷子。”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手还搁在她肚子上,不敢压,只轻轻搭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他还没睡。他在心里算——干货铺这个月的进项,缝纫铺分号分了多少利,绸缎庄的工钱月底该发,管饭的粮各家凑了多少。多一口人,多半年,得多挣多少。算完了,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没吐。岳母熬的粥,她喝了两碗,又吃了一个馒头。陈大诚看她脸色好,放了心,骑驴去镇北。路过学堂时,赵家丫头正带丫头班念诗。他停了一下,听见里头念的是《春晓》。他听了一耳朵,往镇上去了。
晌午回来时,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面前搁着矮桌,桌上摊着账本。传儿蹲在旁边拿石板写字。日头照在东墙根那两棵柿树上,柿子大了些,青转黄,快熟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灶间帮岳母做饭。
日子照常过。只是她腰一天比一天沉,孩子一天比一天闹。他每天回来摸一回,有时她在理账,有时她在纳鞋底,有时她在教传儿认字。他手搁上去,等一会儿,等那一下踹。踹完了,他去灶间烧火,或者去学堂转一圈。晚上躺下,她把手拉过来,搁上去,再等一回。等完了,两个人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