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岳母
岳母是第二天晌午到的。
陈大诚骑驴去接的。岳母住在清溪镇边上,两间旧屋,靠帮人浆洗过活。他去的时候,岳母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一盆水黑得发亮。见他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
“来了。硕真让我接您。”
岳母没多问,进屋收拾了个包袱。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件旧衣裳,是她自己的,还有两块布头,说是给传儿做褂子。陈大诚接了包袱,扶她上驴。岳母坐在驴背上,他牵着缰绳走,一路没说话。
到了村口,岳母看见学堂的匾,多看了两眼,没问。进了院子,陈硕真正蹲在灶间门口择菜,见娘来了,站起来。岳母走过去,没说话,先看她脸色,又看了看她的腰。
“瘦了。”
“没瘦。是娃小,看不出来。”
岳母把包袱搁下,去灶间转了一圈。灶台上有今早的碗没洗,锅盖没盖严,柴堆得乱。她先把锅盖盖上,把碗摞进盆里,拿水泡上,然后把柴重新码了一遍。陈硕真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没吭声。
陈大诚把驴拴好,进来倒了碗水。岳母接了,喝了一口,搁下。
“镇上的铺子,你一个人管不过来。我住那边,后头那间卧房收拾出来,我住。白天看铺子,晚上回来。村里这边,灶上的活让何家婆娘来。你只盯着账和娃。”
陈硕真点头。“干货铺的账,赵婆管着,可有些进出的单子她认不全。您来了正好,那些单子您看。”
“行。明天我去铺子。”
晌午,陈大诚多做了一个菜。三个人坐下吃,传儿在竹椅里啃馒头。岳母看了传儿一眼,说“比上回见大了”。陈硕真说“会走了”。岳母没接话,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何家婆娘来了,提着一篮子菜。进门见岳母在,先喊了声“婶子”。岳母应了。陈硕真把管饭的事交代了——每天几斤米,几筐菜,轮值的人家,月底对账。何家婆娘听了,点头,说“嫂子放心,灶上的事我接”。
下午,陈大诚去学堂转了一圈。周家大的正带课,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念诗。他站了一会儿,回来时岳母已经把灶间收拾利索了,碗洗了,锅刷了,柴码得整整齐齐。陈硕真坐在灯下,把干货铺的账本摊开,一笔一笔跟岳母对。两个人头挨着头,岳母指一处,陈硕真记一处。
陈大诚坐在堂屋里,听灶间那边母女俩说话。岳母声音低,陈硕真声音也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陈硕真笑了一声,很短,可确实是笑。岳母也笑了一声。他没进去,坐在灯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写的是:岳母到,灶间有人管,铺子有人盯,硕真只盯账。
写完,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夜里,陈硕真进里屋哄传儿睡。岳母住后头那间卧房,是干货铺后头隔出来的一间,陈大诚白天收拾过了,铺盖是新的,窗纸也糊了。岳母进去转了一圈,说“比我家强”。陈硕真站在门口,没进去。
“娘,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你歇着。明天我去铺子,你睡到天亮再起。”
陈硕真应了,回屋躺下。陈大诚在外侧,手搁在她腰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娘来了,我心里踏实了。”
“嗯。”
“她从前不让我念书,说女娃念多了没用。可她今天看了学堂的匾,什么也没说。”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
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岳母那屋的灯灭了,院子里安静。陈硕真呼吸慢慢匀了,手还攥着他的手,搁在小腹上。他没动,听着外头的风,听着传儿在里屋翻身,听着岳母那屋偶尔一声咳嗽。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岳母寅时末就起了。陈大诚听见灶间有响动,出来看,岳母已经把粥熬上了,锅盖盖着,灶膛里的火压得稳。她见他出来,说“你睡你的,我盯着”。
他没去睡,去院子里把水缸挑满。回来时粥好了,岳母盛了三碗,搁在桌上。陈硕真起来时,粥已经不烫了。她坐下,喝了一口,说“比我熬的稠”。
岳母没接话,把传儿从竹椅里抱出来,喂她吃粥。传儿伸手够岳母的头发,岳母歪着头让她够。陈硕真看了一眼,低头接着喝粥。
陈大诚吃完,骑驴去镇北。路过学堂时,听见里头念诗的声音。他停了一下,没进去,往镇上去了。
日子照常过。只是灶间换了个烧火的,铺子多了个盯账的,陈硕真只盯着三本账和传儿。多一口人,多一张嘴,也多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