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有喜
陈硕真吐了。
头一回是早上,灶间正熬粥,米刚下锅,水还没开。她弯腰去够灶台边的碗,胃里一翻,人蹲下去,扶着灶脚,把早饭前喝的那碗水吐了出来。吐完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接着搅粥。粥开了,娃们陆续到了,她一碗一碗盛,一碗一碗递。
第二回是晌午。陈大诚从镇北回来,进门正撞见她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脸色白。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天热,灶间闷”。他没再问,进屋把褡裢搁下,出来时她已经在桌边坐下,拿筷子拨碗里的菜,拨来拨去,没往嘴里送。
第三回是夜里。两个人躺下,传儿在里屋睡着。她翻了个身,忽然坐起来,捂着嘴往灶间跑。他跟出去,见她蹲在灶膛边,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只干呕。她拿手撑着灶台站起来,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说“你去睡,我没事”。
他没去睡。他去了药铺。那天下着雨,他骑驴到镇上,敲开药铺的门板,坐堂的老先生披着衣裳出来,把了脉,说了句“恭喜,两个月了,脉象稳”。
他拿着药回来,淋了一身水,进门时陈硕真正坐在灶间烧水。他站了一会儿,把药搁在桌上,去灶间把火压了,把水灌进壶里,搁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药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水喝了半碗,搁下碗,说:“两个月了。”
“先生说的。”
“我猜到了。”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上个月没来我就猜到了。没跟你说。想等稳了再说。”
“稳不稳,都得说。”
她没接话。把碗收进灶间,回来坐在灯下,把三本账摊开,一笔一笔对。他坐在对面,看她的脸——还是白,可眼神是定的。对完账,她把笔搁下,说:“管饭的活,明天交给何家婆娘。缝纫铺的活,让赵婆管着,我只盯着账。镇北那边,你多跑。”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我娘得来。干货铺的账她熟,铺子那边她盯着。村里这边,灶上的事让何家婆娘接。我只管账和娃。”
“明天我去接。”
她点头,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锁好。他站起来,去灶间把药煎上。药味从灶间飘出来,苦中带甘。她闻着味,没再吐。他煎好药,端过来,她接了,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搁下。
“苦。”
“药都苦。”
“比头一胎苦。”
他没接话。她把碗推了推,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睡。”
他跟着进去。传儿睡得实,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边。他躺在外侧,手搁在她腰上。她的腰还没显,摸着跟从前一样。可他知道里面有个东西,两个月的,黄豆大,正在长。他手搁在那儿,没动。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镇上那个药铺,下回得认准了。坐堂的老先生,姓黄,胡子白的。他给的药,你喝了对症。”
“没问你药。”
“那问什么?”
“问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不怕。你怀传儿的时候,我也没怕。”
“怀传儿的时候,你怕。夜里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都知道。”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这回不怕了。有传儿了,有学堂了,有铺子了。多一个,多一双筷子。”
她没接话,手摸到他的手,攥着,搁在自己小腹上。
外头雨停了,纸窗透进月光来。他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没睡。他在心里算——干货铺这个月进了多少货,缝纫铺分号分了多少利,绸缎庄的工钱月底该发,管饭的粮各家凑了多少。多一口人,多半年,得多挣多少。算完了,他还没睡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含含糊糊说了句“睡吧”。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没吐。他熬了粥,端到她跟前。她喝了半碗,搁下碗说“今天去镇上把娘的活先交代了”。他说“我送你去”。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骑驴去”。
他送她到院门口。驴在棚里,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驴。两个月了,她上驴时还是利索的,可他看得出她手在腰上撑了一下。她骑着驴出了巷口,拐弯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笑,点了下头。他站在院门口,看驴走远了,回身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传儿在竹椅里坐着,手里攥着铃铛。他进学堂转了一圈,娃们正在上课。周家大的站在黑板前写数,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念诗。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赵家丫头念的是《村居》,底下的娃跟着念。念完,他转身走了。
路过柿树,今年花还小,藏在叶底下。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流水记了一笔。末尾写的是:她吐了,两个月,药喝了,明天岳母到。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晌午她从镇上回来,脸上有了血色。进灶间先喝了一碗水,然后坐下把干货铺的账跟岳母交接的细节说了一遍。他听着,点头,没插话。她说完,站起来去灶间做饭。他跟着进去,把柴添了,把水缸挑满。她切菜,他烧火。两个人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饭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吃。传儿在竹椅里啃馒头。外头日头爬高,照在东墙根那两棵柿树上。今年柿子该结得比去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