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晒书
六月初六,天晴得透亮。
陈硕真一早起来,把灶上蒸的馒头拾了一屉,用布盖着,搁在桌上。学堂今天不上课,晒书。丁先生留下的那箱书,搁在架子上一整年了,梅雨天怕潮,趁日头好,搬出来透透气。
陈大诚把书箱从架子底下拖出来,掀开盖,一本一本往外拿。头一本是《千家诗》,扉页上“丁知言”三个字还在。第二本是《算经》,纸页脆了,他拿手托着,搁在院子里那条长凳上。第三本是水利那本,批注的图还在,墨迹没褪。剩下几本杂书,有讲农事的,有讲医理的,还有一本手抄的《蒙学韵对》。最后底下压着那本笔记,封皮磨得发白,末页的几行字还在。
赵家丫头来了,帮着把书一本一本摊开,搁在长凳上、矮桌上、石板上。何家丫头跟在后头,拿布巾轻轻擦书页上的浮灰。刘石头搬了条凳搁在柿树底下,坐那儿翻《算经》,翻到有图的那页,拿炭条在纸上照着画。周家大的没来,他今儿去镇上帮何家汉子进货去了。
日头爬高,院子里摊满了书。风从东墙根吹过来,书页轻轻翻动。陈大诚坐在门槛上,看娃们围着书转。赵家丫头翻《千家诗》,翻到《村居》那页,停下来念。何家丫头凑过去看,两个头挨着头。刘石头在柿树底下画图,画完拿给陈大诚看,是《算经》上一道田亩题,他画了图,标了数,算对了。
晌午,陈硕真端了馒头出来,搁在桌上。娃们一人拿一个,蹲在院子里吃。赵家丫头坐在长凳边,一边吃一边翻书。何家丫头问她“这个字念什么”,赵家丫头看了,说“蓑”,蓑衣的蓑。何家丫头拿手指头在纸上描了一遍。
陈大诚坐在门槛上吃馒头,看院子里这一摊书、这一群娃。他想起丁先生头一回把书箱搬到学堂那天,也是这么个日头,书一本一本过娃们的手,最后箱子空了,书搁在架子上。如今书还在,丁先生不在了。可翻书的人多了,认字的人也多了。赵家丫头能教何家丫头了,刘石头能画图了,周家大的能带课了。书没有白搁。
下午,日头偏西了,陈大诚把书一本一本收起来。赵家丫头帮着归拢,何家丫头把布巾叠好,刘石头把画图的纸折好揣进怀里。书一本一本装回箱子,最后搁进去的是那本笔记。陈大诚把箱子盖合上,搁回架子底下。
赵家丫头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明年还晒不晒?”
“晒。每年六月初六都晒。书不晒要霉,人不晒也要霉。”
丫头点头,走了。何家丫头跟在她后头,两个小人影出了院门,往巷口去。陈大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晒书,赵家女教何家女,石头画图”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傍晚,陈硕真从缝纫铺回来,把今天的账结了。她见陈大诚坐在灯下翻那本《算法统宗》,便坐下问:“今天晒书顺?”
“顺。赵家丫头能教人了,石头能画图了。周家大的没来,去镇上进货了。”
“那三个小先生,如今能顶事了。”
“嗯。学堂的事,我不用天天盯了。镇北那边也稳了。往后我想把丁先生那本笔记抄一份,搁在旧屋里,谁想看谁去看。”
“明天我去买纸。你抄,我装订。”
陈大诚把书合上,搁回抽屉。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他把灯芯拨亮了些。明天去学堂看一眼,再去镇北理账。后天去丁先生旧屋,把窗台擦一遍。日子照常过,只是晒书晒出了一院子人,三个小先生各管一摊。清溪这地方,从一间破屋、一口锅、四个娃,长到了二十八个娃、三个小先生、一箱书、一本笔记。根扎住了,芽也发出来了,连芽上都有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