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小先生
入夏之后，学堂的事渐渐不用陈大诚天天盯着了。
周家大的那个，十三岁了，个子蹿了一截，站在黑板前比从前稳当。算账课他带了大半年，如今大的几个娃全归他管，拨算盘、对数、改错，一步一步来。何家小子还是毛，可得数准了，不再漏步。刘石头算账学到第五册，能帮着周家大的改小的作业。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念诗，念完换何家丫头，何家丫头念完换赵家那个六岁的。四个人轮着坐那把椅子，底下娃们跟着念，声音齐。
陈大诚发现，自己不用天天去学堂了。早上骑驴去镇北，理完绸缎庄分号和干货铺的账，晌午回村，去学堂看一眼。有时候娃们正上课，他就站在窗外听一会儿，不进去。窗边那个位置，从前是丁先生站的，如今他站。站一会儿，听见里头念诗的声音，算盘拨珠子的响，就转身走。
这天晌午，陈大诚从镇北回来，路过学堂时，里头正上课。他站在窗外听，是赵家丫头在念《村居》。念完，底下娃们跟着念。念完了，周家大的站起来，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数，让小的拨算盘。何家小子坐在底下，拨得比谁都快。刘石头走到后排，给一个刚来的小娃纠正握笔的姿势。
陈大诚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见他回来得早，先看他的脸。
“今天学堂怎么样？”
“不用我进去了。周家大的带课，赵家丫头念诗，刘石头管小的。三个人把学堂撑起来了。”
陈硕真把饭端上来，坐下。“那你以后去学堂，就是去看一眼。”
“嗯。看一眼就走。不用再站黑板前头了。”
“那你腾出手来，镇北那边的事，就能多顾一些。吴掌柜说年底盘账，让你多做三天。干货铺的旧账，你理完了？”
“理完了。三代的账，纸都黄了。方老头他爹那辈，干货铺从邻县进货，走的是水路。他儿子接手后，水路断了，改走旱路，货价涨了三成。我接过来，把旱路压了一半，还走水路，从码头进。”
“码头那条线，吴掌柜熟。你让他搭个话。”
“说了。吴掌柜说码头上的船老大他认得，下回进货，让船老大捎一船山货，价钱比旱路便宜两成。”
陈硕真把碗搁下。“那干货铺的进项，年底就能回本。”
“回本之外，还能余一些。余的搁着，不动。往后学堂要添什么，从余头里出。”
陈硕真点头，把碗收进灶间。下午，陈大诚去了趟学堂，把周家大的叫出来，跟他说：“算账课你带得稳。往后大的几个归你管，小的归刘石头。赵家丫头管念诗。你们三个，一人管一摊。我隔几天来看一眼。”
周家大的十三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腰挺了挺。“先生放心。”
“还有一条——何家小子毛，你多盯着。他拨得快，可错得多。让他慢下来，别图快。”
“知道。我让他每天多拨十遍，拨完自己查。”
陈大诚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周家大的已经回屋了，黑板前站着，拿粉笔写数。刘石头在后排，给一个小娃纠正握笔。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翻开《千家诗》，等着下一节课念。
陈大诚往家走。路过丁先生旧屋，门锁着，柿树结了青果，指头大小，密密匝匝。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丁先生头一回在新学堂念诗，也是这么个日头，照在窗纸上，亮堂堂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陈大诚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学堂三小先生，各管一摊”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陈硕真把鞋底拿起来，忽然说：“你腾出手来，学堂的事不用天天盯了。镇北那边也上了轨。往后你想做什么？”
陈大诚把茶端起来，想了想。“把丁先生那本笔记抄一份，搁在旧屋里。谁想认字的，进不去学堂的，去旧屋看。笔记上写的那些，教书的法子，管娃的法子，都搁那儿。”
“抄一份，不费事。可旧屋锁着，谁进去看？”
“钥匙搁村长那儿。谁家娃想看书，找村长拿钥匙。看完还回去。”
陈硕真把针穿过布，停了一下。“丁先生那间旧屋，你打算就这么锁着？”
“锁着。里头搁他的砚台、秃笔、笔记抄本。柿树底下搁条凳。谁路过想坐坐，就坐坐。不锁死，也不敞着。”
陈硕真点头，把鞋底搁下。“那就抄。明天我去镇上买两刀纸，你抄一份，我装订。”
陈大诚把书合上，搁回抽屉。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他把灯芯拨亮了些。明天去学堂看一眼，再去镇北理账。后天去丁先生旧屋，把窗台再擦一遍。日子照常过，只是学堂里多了三个小先生，旧屋里要多一本笔记抄本。清溪这地方，从四个娃到二十八个，从一个人教到三个人管，根扎住了，芽也发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