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盘铺
方老头的铺子在镇北街尾,紧挨着吴记分号,两间开面,门板旧得发黑,可里头干净。陈大诚跟着吴掌柜进去时,方老头正蹲在后院晒干货,竹筛上摊着香菇和木耳,日头照上去,一片黑亮。老头七十了,背驼,手上一层老茧,见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领他们进屋。
铺面不大,前头摆货,后头一间灶间、一间卧房,还有个小院,院子里有口井。方老头说,铺面是他爹手上传下来的,做了三代,到他这儿做不动了。儿子在邻县当差,不肯回来接。铺面搁了两个月,再搁就塌了。
陈大诚绕着铺面走了一圈。前头柜台结实,后头灶间有现成的灶台和货架,井水甜。他回到前头,坐下跟方老头谈价。方老头开八十两,陈大诚还到七十。方老头沉吟了半晌,说七十五,不能再少。陈大诚看了吴掌柜一眼,吴掌柜点了点头。陈大诚说行,现银付,立字据。
第二天,陈大诚把七十两银子取出来,又从缝纫铺的进项里挪了五两,凑齐七十五。吴掌柜垫的那一半,写了借据,按了手印,两年为期,不算利。方老头收了银子,把地契和铺面的旧账本一并交出来。旧账本记的是三代的进出,纸页发黄,可账目清楚。陈大诚翻了翻,把账本搁进褡裢里。
铺面盘下来第三天,何家汉子带人把门板修了,窗纸换了,柜台擦了一遍。陈硕真从村里调了赵婆过来管账,何家婆娘跑外进货。干货铺不卖药材,只卖山货——香菇、木耳、干笋、柿饼、核桃。头一批货是从方老头原来的路子进的,邻县的山货贩子,价钱公道。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陈硕真在铺面门口挂了块新木牌,上头写着“吴记干货”。何家婆娘把竹筛搬出来,在门口晒香菇,香气飘出去半条街。头一个上门的顾客是隔壁绸缎庄分号的伙计,买了半斤木耳,说回去炖肉。第二个是个婆娘,买了两斤柿饼,说给娃当零嘴。
晌午,陈大诚从绸缎庄分号过来看了一眼。铺面里井井有条,赵婆坐在柜台后头记账,何家婆娘在整理货架。陈硕真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见他来,说了一句:“比我想的顺。”
“人手够?”
“够。赵婆管账,何家婆娘跑外。周家婆娘还在村里管管饭,两边不耽误。”
“货款呢?”
“头一批货押了三十两,卖完能回本。往后每月进一次,压在二十两上下。不贪多,不压货。”
陈大诚点头,进铺子转了一圈。后头小院里,方老头原来晒货的竹筛还在,井水清。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出来跟陈硕真说:“后头那间卧房,往后收拾出来。镇北路远,有时候晚上回不去,能歇脚。”
“嗯。我再添两床被褥。”
下午,陈大诚回绸缎庄分号理账。吴掌柜问他铺面的事,他说开起来了,顺。吴掌柜把算盘搁下,说了一句:“镇北街尾这两间铺面,一间卖布,一间卖干货,连在一处,稳了。往后码头上有什么动静,你比谁都先知道。”
“嗯。可有一条——干货铺不卖药材。药材那条线,不碰。”
“知道。你跟我说过。山货养铺,药材惹事。分得清。”
陈大诚理完账,骑驴回村。路过镇东街口,茶馆门口还是空的。他径直过去了。到家时天还亮,陈硕真还没回来,他先把灶火捅开,米下锅。等粥滚了,陈硕真从镇上回来,进门先看灶上的锅。
“你熬粥了?”
“熬了。你歇会儿。”
两个人坐下吃饭。陈硕真把今天的账报了一遍——干货铺头一天,卖了四斤木耳、三斤柿饼、两斤干笋,收了一百二十文。进项不大,可开张第一天能卖这些,比缝纫铺头一天强。
陈大诚把饭吃完,坐在灯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盘铺,开张,山货一百二十文”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明天去学堂,看看柿树苗。后天去镇北,把铺面的旧账理清。日子照常过,只是镇北街尾多了间干货铺,铺面连铺面,路就连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