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开春
正月十五一过,天就暖了。
何家汉子从后山挖了两棵野柿苗,根上带着土,拿草绳捆着,扛到学堂院子。陈大诚拿锹在东墙根冬青旁边挖了两个坑,把苗搁进去,填土,浇水。何家汉子在旁边看,说:“柿树喜阳,东墙根上午晒得着,下午挡西晒,正好。”陈大诚把两棵树苗栽稳,拿脚踩实了土,又浇了一遍。陈硕真从灶间出来,端了碗水搁在树苗旁边,说头一遍水得浇透。
祠堂那边也动了工。赵家两个带着人拆旧墙,周家汉子运砖,刘家出瓦。村长刘贵监工,天天在工地转。学堂的地界果然往里收了半尺,靠祠堂那面墙外多出一条窄沟,是两家地界的分界。陈大诚拿石灰在沟边撒了条线,跟何家汉子说:“往后砌墙别过这条线。”何家汉子点头,没多问。
学堂开课那天,娃们来了二十六个——有两个没回来,一个跟着爹去邻县走亲戚,一个病了一场,开春再补。赵家丫头头一个到,进学堂先看那把竹椅还在不在。椅子还在木架旁边,旧布巾搭着,没人动。她走过去,拿手摸了摸扶手,然后去头排坐下。何家丫头跟着她,也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坐到了旁边。
诗课还是陈大诚上。他念了首新诗,是丁先生笔记里抄的一首——《春雪》。韩愈的,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念完,让赵家丫头坐竹椅上念。丫头坐上去,念了一遍,声音比上回稳。何家丫头跟着念,刘石头也念了。三个娃念完,底下娃们跟着念,二十六个声音混在一处,从窗户里传出去,飘到祠堂工地上。
晌午散了学,娃们蹲在院子里喝粥。陈硕真把锅里的粥盛完,见赵家丫头端着碗站在柿树苗旁边看。她走过去,丫头问:“师娘,这树啥时候结果?”
“三五年。等你们大了,树就大了。到时候果子熟了,一人分一个。”
丫头点头,低头喝粥。陈大诚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柿树栽,祠堂动工,学堂续课”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下午,陈大诚骑驴去镇北。路过镇东街口,他照例扫了一眼茶馆。门口空着,没人。自从上回户房理账之后,周保长外甥没再在茶馆露面。吴掌柜说周保长把东街两间铺面的租子降了一成,租户骂了几天,可没人敢不交。绸缎庄在西街,吴掌柜的租子没动,东街的事传不到西街来。
到了镇北铺子,伙计说上午吴掌柜来过,搁了封信在账桌上。陈大诚拆开,是吴掌柜写的——“镇北街尾靠码头那片,有间铺面要出。东家姓方,做干货的,年纪大了,想盘出去。铺面两间开面,带后宅,价不高。你要是想接,我帮你搭话。”
陈大诚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他先理完上午的账,晌午骑驴回村,顺路去了趟吴记老铺。吴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来,搁下算盘。
“信看了?”
“看了。铺面两间开面,带后宅。价多少?”
“方老头开价八十两。能还到七十。你要接,我替你垫一半,剩下的你分两年还。”
陈大诚把茶端起来。“你垫一半,图什么?”
“图你稳。镇北那间分号你管了半年,账清人稳。方老头的铺面挨着分号,你要是接了,两间连一处,镇北那条街尾就是你的。往后码头上有什么动静,你比谁都先知道。”
陈大诚把茶碗放下。“我一个人吃不下两间铺面。绸缎庄的账照理,学堂的事照看,再加一间干货铺,顾不过来。”
“不用你顾。你婆娘那边不是有人手?缝纫铺的婆娘能改衣裳,也能分干货。赵婆管账,何家婆娘跑外。铺面盘下来,你挂名,活让她们做。你只管账和路子。”
陈大诚没马上应。他把这事在心里盘了盘——镇北街尾靠码头,干货铺挨着绸缎庄分号,两间连一处,确实扎眼。可他手里有户房的线、村学的根、缝纫铺的路。再加一间干货铺,就多一条码头上的线。可线多了,人也杂了。周保长那边刚消停,再开一间铺面,动静太大。
“我回去跟婆娘商量。明天给你回话。”
“行。方老头那边不急,他铺面空了两个月了。你考虑好了,我带你去见他。”
陈大诚从吴记出来,骑驴回村。到家时天快黑了,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他坐下,把吴掌柜的信和话原样说了。陈硕真听完,把碗搁下。
“八十两盘两间铺面,带后宅。这价不贵。”
“吴掌柜垫一半,剩下的分两年还。”
“他垫一半,是把你绑在镇北。往后镇北的事,你脱不开身。”
“嗯。可镇北靠码头,干货铺挨着分号,两间连一处。往后码头上有什么动静,比现在灵通。”
陈硕真把饭菜端上来,坐下。“铺面盘下来,活谁做?”
“赵婆管账,何家婆娘跑外。周家婆娘管村学那边的管饭,赵婆管干货铺的账。缝纫铺和干货铺两本账,分着记,月底对。”
“人手够。可有一条——干货铺卖什么?干货从哪来?”
“吴掌柜说方老头原来从邻县进货,干货是山货和药材。咱们接过来,进货的路子能续上。药材那条线,往后未必用不上。”
陈硕真把碗搁下,想了想。“那三笔底还在学堂夹层里。周保长不动,咱们不动。可干货铺卖药材,跟药材沾边。万一哪天有人查,药材那条线就是由头。”
“所以不卖药材。只卖山货。香菇、木耳、干笋、柿饼。药材那条线,不碰。”
陈硕真点头,把碗收进灶间。回来时陈大诚正坐在灯下翻那本《算法统宗》。她坐下,把鞋底拿起来。
“你打算接?”
“接。可有一条——吴掌柜垫的那一半,得写借据。明账明算,不分他的利。两年还清,铺面归我。”
“行。明天让他带你去见方老头。价钱还到七十,现银付。吴掌柜垫的那一半,从缝纫铺和镇北分号的进项里挪,不动家里的底。”
陈大诚把书合上,搁回抽屉。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吴荐铺面,拟接,明账”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明天去镇上,见方老头。后天去学堂,看看柿树苗活没活。日子照常过,只是镇北那条街尾,要多一间干货铺。铺面连铺面,路就连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