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春联
腊月二十,陈大诚从镇北回来,驴背上驮了一卷红纸。
吴掌柜给的,说是铺子里裁剩的边角料,拼拼凑凑能写几副春联。陈大诚把红纸搁在桌上,陈硕真拿尺子量了量,裁成条。两个人坐下来,一个裁纸,一个磨墨。陈大诚提笔,先写了副灶间的——“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陈硕真看了一眼,说太老套。陈大诚又写了副学堂的——“读书明理,识字做人”。陈硕真点头,说这个好。
腊月二十二,学堂放假。娃们走之前,陈大诚把春联贴上了。学堂门口一副,灶间一副,缝纫铺门口一副。缝纫铺那副是陈硕真挑的,上头写着“裁云剪月,缝暖缝春”。何家婆娘站在门口念了一遍,说像裁缝铺的样。赵婆不识字,可看那红纸黑字,说喜庆。
贴完春联,陈大诚去了丁先生旧屋。门锁打开,屋里还是那股淡霉味,窗纸是上个月新换的,没破。他把一副春联搁在窗台上,是写灶间剩下的——“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没贴,就搁着。出来时锁上门,钥匙揣好。
年夜饭是在家里吃的。陈硕真炖了一锅肉,是吴氏从镇上捎来的半斤五花,搁了萝卜和干菜。两个人守岁,灯点得亮。陈大诚把那本《算法统宗》翻开,看丁先生批注的水利图。陈硕真纳鞋底,针穿过布,一下一下。外头有人放爆竹,稀稀拉拉几声,是村里哪个半大小子攒了几个铜板买的。
“明年开春,学堂的地小半尺。”陈硕真把针停了一下,“你说栽柿树,栽哪儿?”
“院子东墙根,冬青旁边。两棵,跟丁先生家那棵一样的。何家汉子说后山有野柿苗,他开春去挖。”
“柿树长得慢,三五年才能结果。”
“不急。娃们长大也要三五年。等柿树结果了,头一茬娃也出去了。”
陈硕真把鞋底搁下,看着灯。“你算过没有,咱们在这村几年了?”
陈大诚把书合上,想了想。“头一回进村,是前年秋天。贴条子办村学,腊月里搬进河滩地那间屋。到今年开春,两年半。”
“两年半。从四个娃到二十八个,从一间破屋到三间学堂,从一口锅到管二十八个人的饭。丁先生走了,书留下了。村长从防着咱们到替咱们说话。周保长从查你到够不着你。吴掌柜从给你工钱到让你管分号。缝纫铺从改一件衣裳到开了分号。这些,都是两年半里的事。”
陈大诚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都是先有凡。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才有后面的事。”
陈硕真把灯芯拨亮了些。“明年开春祠堂修完,地小半尺。学堂的地是小了,可村里的根扎深了。丁先生那间旧屋搁着,那箱书搁着,那把竹椅搁着。赵家丫头念诗,何家丫头跟着念,刘石头算账,周家大的带课。这些,都是根上的芽。”
陈大诚把茶碗放下,起身去灶间把年夜饭的剩菜收了。陈硕真把鞋底搁进筐里,站起来。两个人把灯吹了,外头还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的。陈大诚躺下,手搁在胸口,把这一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镇北铺子、户房理账、丁先生归去、学堂搬新址、缝纫铺分号、周保长收手。每件事都稳,每件事都是先有凡,后有道。
陈硕真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睡吧。明天初一,学堂不开门,可何家汉子说赵家丫头要来,说要念《村居》给你听。”
“初一还来?”
“来。她说丁先生教的第一首诗就是《村居》,初一念给先生听,是替丁先生念的。”
陈大诚没再说话。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他闭上眼,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念诗,何家丫头在底下跟着,刘石头在后头听,周家大的在黑板前站着。学堂里二十八个娃,还没全回来。可念诗的那把椅子在,架子上的书在,门上那副春联在。根扎住了,明年接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