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灯
入冬后,学堂里添了盏灯。
灯是陈大诚从镇上买回来的,陶座,玻璃罩,比油灯亮。他搁在黑板旁边的矮柜上,娃们写字看得清。天短了,傍晚上课得点灯,灯一点,满屋亮堂。赵家丫头说比家里的油灯亮十倍,何家丫头凑近了看那玻璃罩,拿手摸了一下,烫得缩回来。
诗课还是陈大诚上。念了两个月,他把《千家诗》里大半都念熟了。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念,念完换何家丫头,何家丫头念完换刘石头。三个人轮着坐那把椅子,坐上去念诗的时候,底下娃们都静,比平时认真。陈大诚发现这个法子管用——坐上去的娃,念得好不好另说,可底下的娃都竖着耳朵听,比他自己念十遍强。
这天傍晚散了学,陈大诚锁了学堂的门,往回走。路过村长家院墙,刘家嫂子正站在门口收干菜,见他来,喊了一声:“先生,进来坐坐?”
陈大诚进去了。刘贵坐在堂屋里拨算盘,见他进来,搁下算盘,让了座。刘家嫂子倒了茶,退进灶间。
“先生坐。有件事跟你说。”刘贵把算盘往桌里推了推,“村里明年开春要修祠堂,赵家、周家、刘家三家出钱,县衙批了。修完祠堂,那片空地的界得重划。学堂那三间屋,是三家借的地,修祠堂的时候得把界桩往外挪半尺。屋不动,地小半尺,先生觉得行不行?”
陈大诚把茶端起来。“祠堂修,学堂不碍事。半尺地,不碍娃们念书。”
“行。你应了,我跟三家说。修祠堂的时候,让赵家两个先把学堂这边的墙加固一道,省得修祠堂的人碰着。”
陈大诚点头。他坐了一会儿,把茶喝了,起身告辞。刘贵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丁先生走了快两个月了。”
“嗯。快两个月了。”
“他那间旧屋,你锁着?”
“锁着。柿树留着。”
刘贵没再问,摆了摆手,转身回屋。
陈大诚出了村长家,没直接回家,绕到学堂后头,远远看了一眼丁先生的旧屋。门锁着,窗纸破了一角,风吹得纸边翻动。柿树还在,叶子落了,枝杈朝天。他站了一会儿,往家走。
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灯下算账。见他回来,把账本合上。
“村长找你什么事?”
“祠堂修,学堂的地小半尺。屋不动,不碍事。”
“小半尺就小半尺。学堂的根在娃,不在那半尺地。”
陈大诚坐下,把茶端起来。“丁先生那间旧屋,我明天去收拾收拾。门锁着,可窗纸破了。补一补,别让风灌进去。柿树底下搁条凳,谁想坐坐也行。”
“你打算把那屋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留着。丁先生教了二十年书,总得有个地方搁他那些东西。他那箱书搬学堂了,可那屋还是他的。”
陈硕真把碗收进灶间,回来坐下。“那就留着。门锁着,钥匙搁你手里。哪天娃们大了,想认字的,去屋里坐。不想认字的,路过看看那棵柿树,想起村里出过个丁先生,也行。”
陈大诚把灯芯拨亮了些。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祠堂修,地小半尺,丁屋补窗”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第二天早上,陈大诚带了浆糊和窗纸,去了丁先生旧屋。门锁打开,屋里一股霉味,是这两个月积的。他把窗纸换了,扫了地,把丁先生搁在桌上的那方旧砚台、半截墨、一支秃笔归到一处,搁在窗台上。柿树底下,他搬了条旧凳搁着。出来时锁上门,钥匙揣进怀里。
路过学堂,娃们正上课。赵家丫头坐在竹椅上念《秋夕》,何家丫头在底下跟着念。陈大诚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日头从窗户照进去,落在竹椅上,落在娃们的背上,落在黑板那四个字上——知言学塾。
他站了一会儿,往家走。路过河滩地那边,旧院子早平了,那片地上萝卜白菜长势正好,绿油油一片。他在坡脚上站了一会儿,想起头一回在这河滩上盖学堂,何家汉子搬石头,周家汉子扛梁,赵家两个刻匾。那时候娃才四个,现在二十八个。
他转身往回走。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见他回来,把碗端上来。
“丁屋收拾了?”
“收拾了。窗纸换了,柿树下搁了条凳。”
“那就好。丁先生那间屋,往后就是村里的书房。谁家娃想读书,进不去学堂的,去那儿。书在学堂,屋在村西。两头都留住了。”
陈大诚坐下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明年开春,祠堂修完,学堂的地小半尺。我想在院子里那两排冬青旁边,再栽两棵柿树。跟丁先生家那棵一样的。”
陈硕真把碗搁下。“栽。柿树好活,秋天叶子红了好看,果子还能吃。”
陈大诚把饭吃完,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算法统宗》。陈硕真收了碗,把鞋底拿起来。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纳鞋底,灯下安静。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明天骑驴去镇北,铺子的账照理。后天去学堂,看看赵家丫头念诗。日子照常过,只是村西头那间旧屋里,砚台搁在窗台上,柿树下有条凳。学堂里那把竹椅,赵家丫头坐完了,何家丫头接着坐。丁先生的书还在架上,笔记还在末页写着“此生足矣”。清溪这地方,从一间破屋、一口锅、四个娃,长到了二十八个娃、两排冬青、一把空椅、一间旧屋、一棵柿树。根扎住了,人也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