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空椅
丁先生走后第七天,陈大诚把窗下那把旧竹椅搬到了木架旁边。
椅子是丁先生坐惯的,扶手磨得发亮,坐板中间凹下去一块。陈大诚没扔,也没搁在原来的位置。他把它挪到木架边,靠墙,椅背上搭了条旧布巾,是丁先生擦手用的那条。谁来了都能坐,可谁来了都不坐。椅子空着,搁在那儿,像个位置。
赵家丫头头一个发现椅子挪了。她进学堂先往窗下看了一眼,见椅子不在了,愣了一下。后来看见椅子在木架旁边,才把书包搁下,去头排坐好。何家丫头跟着她,也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说话。
诗课陈大诚接着上。头几天念得磕巴,念到第二句要停一下,想想下一句是什么。赵家丫头坐在头排,见他停了,就轻声提一句。提了两回,陈大诚记住了。第三天,他把《村居》念全了。第四天,念了《春晓》。第五天,念了《秋夕》。娃们跟着念,声音不高,可齐。
周家大的算账课带得稳了。他不再站在黑板前慌,拨算盘、写数、改错,一步一步来。何家小子还是毛,可得数比从前准了。刘石头算账学到第三册,周家大的把大的娃分成两拨,刘石头带小的,他自己带大的。两拨人各占一张桌,拨算盘的声混在一处,像下雨。
陈硕真那边,缝纫铺的活进了秋月更多了。镇上分号接了新做的活,吴氏管铺面,何家婆娘和周家婆娘轮着去,一人三天。陈硕真上午在镇上盯着,下午回村。管饭的粮各家凑,轮值的人家记在纸上,月底一对,不差。
这天傍晚,陈大诚从镇北回来,绕到学堂看了一眼。娃们散了,院子里空着。他进了屋,见赵家丫头还没走,坐在头排写字。何家丫头也还在,坐在她旁边,拿笔描红。两个人头挨着头,赵家丫头指着一笔一划教,何家丫头跟着描。陈大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赵家丫头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生,我们写完就走。”
“不急。写完把灯吹了,门带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竹椅搁在木架旁边,椅背上的旧布巾搭着,日头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椅子扶手上,磨亮的地方泛着光。他站了一会儿,出了学堂。
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见他回来,先看他的脸。
“今天学堂怎么样?”
“周家大的带课带得稳。赵家丫头教何家丫头描红,描了一下午。”
“丁先生那把椅子,你搁哪儿了?”
“木架旁边。空着。谁也没坐。”
陈硕真把饭端上来,坐下。“空着好。让人看见就想起丁先生。可椅子不能光空着,得有人用。明天让赵家丫头坐那儿念诗。她念得好,坐那儿合适。”
“嗯。我明天跟她说。”
陈大诚吃了饭,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空椅移木架旁,赵家丫头拟坐”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第二天早上,陈大诚到学堂时,赵家丫头已经来了。他把那本《千家诗》从窗台上拿下来,搁在竹椅扶手上。
“今天你坐这儿念。念《村居》。”
赵家丫头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陈大诚。她没多问,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椅子不高,她坐上去脚还够不着地。她把《千家诗》翻开,翻到《村居》,念了第一句。声音有点抖,可念完了。何家丫头坐在底下,跟着念了第二句。刘石头念了第三句。周家大的念了最后一句。
四个娃,一人一句,把整首诗念完了。赵家丫头从椅子上下来时,拿手摸了摸扶手,磨亮的地方温温的。
陈大诚站在黑板前,把书合上,搁在窗台上。日头照进来,落在竹椅上,亮堂堂的。他转过身,看了一屋子娃。
“接着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