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归去
丁先生是三天后走的。
那天早上，陈大诚去学堂，路过丁家旧屋，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看看。丁先生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手搁在毯子外头，指头半握着，像还捏着笔。他叫了两声，没人应。走近摸了一下，手是凉的。人已经没了。
陈大诚站了一会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手。然后出门，去村里叫人。何家汉子来了，周家汉子来了，赵家两个也来了。婆娘们帮着给丁先生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赵婆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一件旧青衫，洗得发白，可没补丁。何家汉子在柿树下搭了张门板，把人移过去，脸上盖了块白布。
晌午，村长刘贵来了，站在门板前看了一会儿，说：“丁先生教了二十年书，村里该出副棺材。”他让赵家两个去祠堂后头砍了一棵柏树，连夜做了副素棺。没有漆，也没雕花，可板子厚，结实。
入殓那天，学堂停了课。娃们来了，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赵家丫头站在头排，手里攥着一张纸，上头抄着《村居》。何家丫头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攥着一张，抄的是《春晓》。刘石头站在后排，手里拿的是他自己写的那四行字。周家大的带着几个男娃，把丁先生那口旧书箱从学堂里抬出来，搁在门板前头。箱子盖开着，里头空着，三本书和那本笔记搁在架子上了。
陈大诚站在门板前，把丁先生那本笔记翻开，念了末页那段话。念到“事未成，根已传”时，声音停了一下。赵家丫头攥着纸的手紧了紧，何家丫头低下了头。刘石头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棺盖合上时，丁先生那根竹杖搁在棺盖上，是陈大诚放上去的。杖头磨得光滑，是丁先生走了十年路磨出来的。何家汉子把棺材抬上骡车，往村后山去。陈大诚跟在车后，娃们跟在后面，村里人站在路边，没人说话，可都出来送了。
坟地在村后山坡上，背风，朝南。赵家两个提前挖好了坑。棺材落下去时，日头正偏西，照在新土上，泛着黄。陈大诚铲了第一锹土，何家汉子跟着，周家汉子跟着，赵家两个跟着。娃们一人捧了一捧土，撒在棺上。赵家丫头撒土的时候，把那张《村居》搁在棺盖上，土盖下去，纸就看不见了。
回来路上，天阴了，风从坡上下来，带着松脂味。陈大诚走在最后头，何家汉子在旁边。
“先生，丁先生那间旧屋，怎么处置？”
“留着。门锁上，不拆。那棵柿树不动。往后谁家娃想读书，去屋里坐坐也行。”
何家汉子点头，没再问。
到家时天快黑了。陈硕真在灶间热饭，见他回来，先看他的脸，没问，只把碗端上来。陈大诚坐下，吃了几口，忽然说：“丁先生那根竹杖，我搁在学堂门后了。谁来了都能看见。”
陈硕真把碗搁下。“他那本笔记，搁在架子上了？”
“搁了。和那三本书在一处。谁都能翻。”
“那间旧屋，你打算怎么处置？”
“锁着。柿树留着。往后娃们大了，想认字的，去屋里坐。丁先生那二十年，总得留个地方。”
陈硕真点头，把碗收进灶间。回来时陈大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算法统宗》，没翻，只是搁着。她坐下，把鞋底拿起来。
“明天去学堂？”
“去。娃们得接着念。丁先生不在了，课不能停。算账课周家大的带，诗课……我顶上。念得不好，可总得有人念。”
陈硕真把针穿过布，停了一下。“你念。丁先生听不见，可那箱书听得见。娃们听得见。”
陈大诚把书合上，搁回抽屉。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他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丁先生归，学堂续，杖搁门后”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第二天，陈大诚去了学堂。娃们陆续到了，赵家丫头坐在头排，何家丫头挨着她，刘石头在最后，周家大的站在黑板前。陈大诚走到窗下那把旧竹椅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本《千家诗》，翻开到《村居》，念了第一句。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他念得不熟，声音不如丁先生稳。可屋里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赵家丫头跟着念了第二句，何家丫头跟着念了第三句，刘石头念了最后一句。四个娃，一人一句，把整首诗念完了。
陈大诚把书合上，搁在窗台上。日头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白晃晃的。他转过身，看了一屋子娃。二十八个，挤得满满当当。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知言学塾。
“接着上课。”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