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春去
开春化冻，河滩地那片旧院子塌了一角。
何家汉子路过看见的，回来跟陈大诚说：“靠水那面墙倒了半截，石脚还在，可土坯全泡酥了。没人住，雨一淋就散。”陈大诚去看了一趟，旧学堂三间屋塌了一间，剩下两间歪着，门板斜挂，窗纸早没了，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响。院子里那条碎石路长满了草，冬青倒是没人管也活着，绿着。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到家跟陈硕真说了，陈硕真把手里活搁下。
“塌了就塌了。新学堂在村北扎住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两间没塌的，拆了，木料能用的拉回来，搁灶间当柴。石脚留着，往后谁家要盖房，石头现成的。”
“何家汉子说，村长让把旧院子归到村里，往后谁家缺宅基地，从那边划。”
“村长这回倒大方。”
“新学堂在他儿子在念书，他大方得起。”
旧院子拆了两天。何家汉子带人把能用的木料、石头归到村北，剩下的烂草、碎土平了，撒了菜籽。到了夏天，那片地长出一片萝卜白菜，绿油油的，谁家路过都能拔一棵。河滩地那边，就这么了了。
学堂这边，丁先生来的次数更少了。腿僵得厉害，走半里路得歇四回。陈大诚让何家汉子在丁先生来学堂的路上，隔一段搭个歇脚棚，一共三个。丁先生头一回走完全程，在第三个棚子里坐了一炷香，起来时说了句：“往后别搭了，费木料。”何家汉子没听，第四个棚子照样搭上了。
丁先生还是隔天来一趟，来了就坐在窗下，翻那本《千家诗》。翻完，把书搁在膝盖上，看娃们写字。看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木架前，把那三本书——千家诗、算经、水利——一本一本摸一遍，搁回原位。谁也不知道他摸书的时候在想什么。陈大诚有一次看见他摸那本水利，指头在批注的图上停了停，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
这天傍晚，陈大诚从镇北回来，路过学堂时，见丁先生坐在门口那把旧竹椅上，没走。日头快落了，照在院子里那两排冬青上，影子拉得长。丁先生见他来，招了招手。
“先生今天晚？”
“等你。有件事跟你说。”
陈大诚在他旁边坐下。丁先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看着院子里的冬青。
“我那本笔记，最后一页，你上回看了。”
“看了。赵家丫头教何家丫头那行。”
“那行底下，还有一行。你没翻到最后。”
陈大诚站起来，进学堂把笔记拿出来。翻到末页，果然，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一行，墨迹很新，像是今天刚写的——“村学二十年，未成一事。今有陈先生，代我教之。书可移，名可继。今日见赵家女教何家女，如见我当年。事未成，根已传。此生足矣。”
最后三个字写得慢，笔画深，墨透到纸背面去了。陈大诚把笔记合上，搁回架子上。出来时，丁先生已经靠在竹椅上睡着了。日头落尽了，院子里暗下来。陈大诚没叫他，回屋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陈硕真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睡着了？”
“睡了。别叫他，让他歇着。”
两个人轻手轻脚回了屋。陈大诚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丁先生笔记添末行，此生足矣”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
第二天早上，丁先生是在竹椅上醒的。日头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搁在椅背上。进学堂转了一圈，娃们还没到。他走到木架前，把那三本书又摸了一遍，然后撑着棍子，慢慢出了院门。
陈大诚来学堂时，竹椅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丁先生的书箱还在架子底下，那本《千家诗》搁在窗台上，翻开到《村居》那一页。陈大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搁回架上。
晌午散了学，陈大诚去丁先生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丁先生躺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平静。他听见响动，睁开眼，看了陈大诚一眼。
“来了。”
“先生今天没去学堂。”
“走不动了。往后不去了。书搁学堂，娃们看。你替我盯着就行。”
陈大诚在床边坐下。丁先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看着窗外的老柿树。树上已经抽了新芽，叶子还没展开，毛茸茸的。
“我那本笔记，你收好。”
“收好了。”
“赵家丫头那首诗，你让她接着抄。何家丫头跟着抄。刘石头算账学完了，让他带小的。周家大的算账带得好，你让他多带。学堂的事，你拿主意。”
陈大诚点头。丁先生没再说话，闭上眼，像是又睡了。陈大诚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旧屋的门虚掩着，日头照在屋顶上，瓦缝里冒出一缕炊烟，不知是谁家做饭飘过来的。他站了一会儿，往家走。
到家时陈硕真正在灶间热饭，见他回来，先看他的脸。
“丁先生怎么样？”
“躺着。说不去学堂了。笔记让我收好，学堂让我拿主意。”
陈硕真把碗搁下。“他去不了，书还在。人不去，名在。学堂里那二十八个娃，都是他的传人。”
陈大诚坐下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明天把丁先生那本笔记搁到架子上，和那三本书搁一处。谁都能翻。”
陈硕真点头。外头风起了，纸窗轻轻响。陈大诚把今天的流水记了一笔，末尾添了“丁先生卧床，学堂事定”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进抽屉，锁上。明天骑驴去镇北，铺子的账照理。后天去学堂，看看周家大的带课。日子照常过，只是丁先生那间旧屋的窗台上，多了一本翻开的《千家诗》。风从窗缝里进去，把书页吹得轻轻翻动。
